苏秦立于案前,没有坐。
他把那纸朝命,当众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一字不落。
念到“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时,堂下嗡地一声。
念到“三日之内,开青龙堰“时,赵老栓靠着堂柱的身子,晃了一晃。
念完,满堂死寂。
半晌,赵老栓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大人……”
“朝廷这是要……要淹俺们的家?”
“俺们……俺们村里人还合计着,水一退,就回去补种荞麦……还赶得上……”
老人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头,说不下去了。
堂下的衙役里,也有河谷出身的,已经红了眼眶。
苏秦环视满堂,缓缓开口。
“本官先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道朝命,本官接。”
堂下的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有不敢信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
“泊头堤二次决口在即。堤真塌了,洪水自己择路——府城、漕道、下游三县,几十万人,全在水里。青龙堰行洪,是拿一个河谷,换几十万条命。”
“这笔账,是对的。”
“本官若抗命不开,堤溃之日,河谷照样淹——多搭上几十万人。”
“所以,堰,开。”
赵老栓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
“第二句。”
苏秦的声音,陡然拔起。
“朝命命本官开堰。”
“朝命没有命本官——弃民。”
“回文之上,只字未提河谷之民如何处置。上头的章程,管到堰口为止。堰口以下——”
“是本官的地界。”
“本官的地界上,本官立本官的规矩。”
他一字一字:
“地,可以淹。”
“根,不能断。”
“第三句。”
苏秦转身,从案上抓起早已写好的回文,当众展开。
给府衙的回文,只有八个字:
【遵命开堰。】
【民由某负。】
“县丞,天亮即发。”
“而后——”
苏秦目光扫过满堂,声音沉沉:
“从此刻起,到开堰之前,整整三日。”
“本官要带着全县,办一件事。”
“把七个村子的'家'——从水底下,搬出来。”
堂下有书吏忍不住,颤声道:
“大人……人都已经在城里了,家……家怎么搬?房子搬不动,田搬不动啊……”
“问得好。”
苏秦道:
“本官问你们——'家',是什么?”
满堂无人能答。
“本官这十六日,想明白了。”
“家,是三样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样,是'生'——是田里的粮,圈里的牲口,埋在地下的种子。是活下去的本钱。”
第二根。
“第二样,是'死'——是坡上的祖坟。是列祖列宗。是'我从哪儿来'的那个根。”
第三根。
“第三样,是'名'——是'赵家湾'这三个字。是村口老槐底下,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那个村名。”
“这三样,水,一样都淹不走——只要咱们抢在水头前面,把它们,搬出来。”
“三日。”
“一日,搬一样。”
苏秦一掌,拍在案上。
“第一日,抢'生'!”
“第二日,迁'死'!”
“第三日,移'名'!”
“第三日黄昏,开堰!”
“听令——!”
……
第一日。
天刚亮,南校场,六千灾民,聚齐了。
朝命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
苏秦登上点将台的时候,台下六千张脸,灰败的,愤怒的,麻木的,哭肿的——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地。
苏秦没有安慰。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乡亲们,水,三日后要来,拦不住了。”
“可本官算过一笔账——”
“你们的田里,还有半熟的秋荞、没起的红薯、来不及收的豆子;你们的窖里,还有藏着的种粮;你们的圈里,还有跑散的牲口。”
“这些东西,加在一处,是全县熬过这个冬天的本钱,是明年开春,你们回乡重立的种子!”
“官府的粮,救得了你们一时。”
“田里那些,才是你们自己的命!”
“本官今日不施粥了——”
苏秦猛地一挥手:
“本官发工具,发口袋,发大车!”
“何威带衙役开路护卫,赵老栓认路分片——”
“全县青壮,跟本官回河谷——”
“抢收自己的田——!!”
台下,死寂了三息。
而后,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猛地跳了起来,吼得声嘶力竭:
“抢!!”
“俺家窖里还有两石谷种!!那是俺爹留的种!!”
“俺家的牛!俺家的牛还拴在坡上!!”
六千人,轰然炸开。
这十六日,他们排队,喝粥,领米,道谢——他们是被救的人。
这一刻,不一样了。
他们要回去,救自己的家。
.....
同一时刻。
境外。
贡院,明远楼。
监临阅卷的公廨内,气氛已经绷了两日。
大堂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阵图——数千枚光点,对应着数千座践道之境。
开考至今,光点一枚一枚地熄灭:
考验完结的,光点转金;
中途溃败的,转灰;空言无实、生不出考验的,早就黑了。
到今日,图上亮着的光点,已不足三成。
而有一枚光点——
亮得扎眼。
天字四十七号。
“大人,您看,还是这一枚。”
值堂的监临官指着那枚光点,眉头拧成了疙瘩:
“寻常践道之境,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境随考毕,自行闭合。”
“这一座,已经开了十六日了。”
“不但不闭——境内的推演,越铺越大。卑职方才核了一遍阵枢的耗用,这一座境,一座,吃掉了寻常考境三十座的份额!”
“按《闱规》,考境异常,监临官有权强行中断,以防阵枢反噬——”
“卑职请令:掐了它。”
堂上,几位同考官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强行中断,考生黜落。
可任它这么烧下去,万一阵枢出了岔子,数千考生一起遭殃——这责任,也没人担得起。
“掐了吧。”
终于有人开了口:
“一个考生而已。留着,是隐患。”
值堂官领命,伸手就要去按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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