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引气——像引导灵力一样,他试着把心口的功德,主动地,一缕一缕,朝老人渡过去。
生涩。
滞重。
没有任何功法指引,全凭一股本能,渡过去一缕,半路就散掉半缕,耗损大得惊人——
可老人的气息,实实在在地,一分一分,稳了。
苏秦渡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一身大汗,心口的功德,去了三成。
而铺上的老人,沉沉睡着——
喘定了。
脉,回了。
老郎中清晨再诊,诊完,盯着赵老栓看了半天,又盯着苏秦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
“这……这脉……回阳了?”
“老朽行医四十年……”
“没见过。”
苏秦扶着窑洞的门框,累得几乎站不住,心里,却翻着滔天的浪。
功德可渡。
以我之德,续人之命。
这是什么法?
外头的世界,功德稀薄如烟,只能滋养自身、庇佑气运——从没听说过,功德能这样用。
可在这座境里——
天地行的是上古的规矩。
在上古的规矩里,“积阴德“这三个字,难道从来就不是一句劝善的空话——
而是一门,实实在在的,修行?!
就在这个念头亮起的一瞬——
苏秦渡出的最后一缕功德,没入老人身体的刹那——
极深,极深的地底。
有什么东西——
跟着他这一缕功德,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一声回应。
又像——
一次苏醒前的,翻身。
苏秦僵在窑洞门口,一动不敢动。
那一震,转瞬即逝。
地底,重归死寂。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这座“践道之境“的底下,压着东西。
……
第十六日,黄昏。
安丰县,十六天来,头一个像样的黄昏。
炊烟四起。粥棚前排着安稳的长队。避疫营的大牌前,有家属在给牌上的名字,挂红布条。官市门口,收了摊的伙计在扫地。
苏秦立在县衙门楼上,望着这满城的烟火气,连日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粮,够撑到漕船了。
疫,收尾了。
李员外,服了。
六千人,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
马蹄声。
急骤的马蹄声,自北门方向,撕开满城的暮色,直奔县衙。
一骑,背插三根染红的翎羽——
八百里加急。
苏秦扶着门楼的栏杆,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自劾文书发出去十二天了。
府衙的回文——
到了。
……
二堂。
烛火通明。
冯县丞双手捧着那封回文,站在堂中。
他已经先拆看过了——这是规制。
可此刻,这位在官场里泡了三十年、什么文书没见过的老县丞——
捧着那张纸的双手。
在抖。
“大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裂:
“回文……不是问罪。”
“也不是……嘉奖。”
“您……您自己看吧。”
苏秦接过。
展开。
一行一行,读下去。
【安丰县令苏秦:】
【尔擅动漕粮一案,情词俱悉,暂记,容后议处。】
【今有十万火急军情政务一体,着尔即刻办理——】
【上游连日暴雨不止,潦水暴涨,泊头堤抢修之段,二次决口,只在旦夕。】
【经府议、并报行省钧定:两害相权,弃轻保重——】
【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保府城,保漕道,保下游三县。】
【着安丰县令苏秦:】
【三日之内,开青龙堰,引洪东行。】
【钦此办理。】
【不得有误。】
苏秦捧着那张纸,立在烛光里。
一动,不动。
青龙堰。
安丰以东,河谷行洪。
那片河谷,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舆图上摸出来——
赵家湾。
下河七村。
六千灾民的家。
大水退去之后,他们日夜念叨着要回去补种的田。
赵老栓昏迷里念了一夜的——“误了节气,明年就荒了“的那些田。
全县秋粮,最后的指望。
朝廷命他——
三日之内。
亲手开堰。
把这六千个他刚刚从水里、从疫里、从饿里,一个一个捞回来的人的根——
再淹。
一遍。
烛火,毕毕剥剥,爆了一个灯花。
堂外,晚风送来南校场粥棚的方向,隐隐的,有灾民在唱土调子——
不知是谁家的婆姨,哄着娃睡,唱的是河谷里的老歌谣。
“月奶奶,黄巴巴——”
“爹种田,娘纺花——”
“种得河湾十亩地——”
“娃娃长大,不离家……”
苏秦立在堂中,捧着那纸朝命,听着那支歌谣。
半空之中,无人可见之处——
那行金色的考题,悄然浮现,一笔,一划,凝如铁碑:
【尔既立道:生于乡土,还于乡土。】
【今,朝命曰:淹之。】
【尔——】
【奉,或不奉?】
第306章 何为根本?苏秦判案!
四更天。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何威点齐的三班衙役立在堂下,六房书吏挤在廊上,赵老栓被两个后生用门板抬了来——老人不肯躺,硬撑着坐起来,靠在堂柱上。
冯县丞、白老主簿,分立案侧。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
四更天升堂,县尊连夜调人——除了那道八百里加急,不会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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