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邪内扰,一概隔绝。
像一间产房,门窗关严,炉火烧暖,只等着那一声。
苏秦摊开手掌。
袖口里,那粒种子,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温温的。
“苏禾。”
他轻声说:
“今夜,给你铸身子。”
“铸好了,你就有手,有脚,有眼睛。”
“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看这个天下。”
掌心里,那粒种子,轻轻地颤。
两道小小的意念,一道是盼,一道是怯。
“哥。”
“疼吗。”
苏秦的心,被这一问,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了想,没有骗它:
“我不知道。”
“这是天底下头一遭,没有人做过。”
“可能会疼。”
“可是苏禾,你听哥说。”
他把种子捧到眼前,声音放得极缓:
“你熬过三百年的冬天,那么长的黑,那么长的冷,你都熬过来了。”
“往后的疼,再疼,也疼不过那三百年。”
“再说了。”
“这一回,哥在。”
掌心里,种子静了片刻。
而后,那道怯生生的意念,一点一点地,定了下来。
“嗯。”
“哥在。”
“不怕。”
苏秦深吸一口气,把种子轻轻放在那方规矩的正中。
衍规之法,启。
……
第一步,立籍。
寻常铸身,这一步最难。
新身无名,要在天地的册子上,硬生生挤出一行来,九成的失败,败在这一步。
苏秦以神识,朝着冥冥中那本册子,报出了那个名字。
“苏禾。”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应了。
应得那样快,那样顺,像一扇本就虚掩着的门,被人轻轻一推。
名榜落过的籍,丹枫院盖过的印,天地的册子上,那一行字,早就在了。
【苏禾。籍属惠春县苏家村。师承丹枫院。】
立籍,成。
旁人最难的一步,他这一炉,天生是通的。
第二步,分实。
苏秦盘坐在规矩边缘,闭目。
他把自己的“实“,在识海里,一样一样地,摊开了。
年考第一的实。
大寒果位的实。
守名之法的实。
谷中一月,一步一步挣来的实。
按衍规的法门,分实分的是修行的底子,是天地记下的功。
分几成,凭各人的秤。
苏秦的秤,早就称好了。
他以定规之印,在自己与那粒种子之间,立下了一条明明白白的规:
“苏秦分实三成,予苏禾。”
“此三成,为苏禾立身之本。”
“不计息,不索还。”
“兄予弟,天经地义。”
规矩落定,分实,始。
那种感觉,极奇。
不疼。
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给出去“。
像血,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脉,一分一分,流进另一个身体里。
苏秦分着分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苏家村,年成不好的那几年,家里的粮,不够。
三叔公家的婶娘,每回蒸了杂粮馍,总要给他留一个,藏在灶台后头。
婶娘说:
“大的让小的,天经地义。”
“小的吃饱了,大的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熨帖。”
苏秦那时候不懂。
此刻,自己的实一分一分流出去,流向那粒安安静静的种子,他懂了。
熨帖。
就是这两个字。
三成实,分毕。
苏秦睁开眼,只觉得周身一轻,又一空。
像出了一趟远门,行囊薄了,脚步却快了。
而规矩正中,那粒种子,亮了。
三成的实,灌进那具小小的躯壳里,种子的光,自内而外,一层一层地涨。
第三步。
塑形。
按衍规的法门,这一步,由铸身者定。
材料是死的,形便随人捏。
高矮,胖瘦,眉眼,骨相,铸身者一念而定。
可苏秦这一炉,材料是活的。
他望着那粒越来越亮的种子,把到了嘴边的法诀,咽了回去。
他问了一句,天下所有铸身者,都不曾问过的话:
“苏禾。”
“你想长成什么模样?”
光芒里,静了一瞬。
而后,那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我……我能自己选吗?”
“能。”
“这是你的身子。”
“你的模样,该你自己定。”
光芒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
而后,那个声音,轻轻地,问出了它这一生,最郑重的一个请求:
“哥。”
“我能……长得像哥吗?”
“不用一样。”
“像一点点,就行。”
“这样往后,别人一看,就知道……”
“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定定的。
苏秦坐在规矩边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怕一出声,声音是抖的。
他两世为人。
前一世,孑然一身。
这一世,他娘走得早,三叔公走了,王虎走了。
家人这两个字,是他心口那本账上,最沉的两个字。
而此刻,一个三百年的孤魂,一个昨天才有名字的小东西,在它一生最要紧的关口,用它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朝他讨一样东西。
讨一个“一家人“的凭证。
苏秦定了定神,开口。
声音,还是没能全稳住:
“好。”
“像哥。”
“咱们是一家人。”
……
光,涨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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