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灌了口茶:
“还没见过。”
……
丹枫院,枫林深处,孤亭。
顾长风坐在棋盘前,棋下到中盘。
苏秦踏进亭子的时候,这位丹枫院主头也没抬:
“回来了。”
“坐。”
苏秦在对面坐下。
顾长风拈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
“一日之隔,气象大变。”
“果位融合,深了一截。”
“节衍的法门,圆满了。”
“头顶的名,又厚了一层。”
他顿了顿,落子,嗒的一声。
“还有。”
“你袖子里,藏了一个活物。”
苏秦也不意外。
在这位师父面前,藏,本来就是不敬。
他抬起手臂,把袖口,朝着棋盘的方向,轻轻敞开。
“出来吧。”
他低声说:
“见过师公。”
袖口里,一道青白的流光,怯生生地探出来,在半空里转了一圈,落在棋盘边上,凝住了。
一粒种子。
拇指大小,通体温润,青白之中透着淡金。
种子悬在棋盘边,两道极小的意念,像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长风。
打量了半晌,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亭中响起:
“师公。”
“你的名字,好长。”
孤亭里,静了一瞬。
顾长风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位深不可测的丹枫院主,盯着那粒种子,盯了足足三息。
而后他缓缓放下棋子,朝苏秦看过来:
“它看得见名?”
“弟子也是昨夜才察觉。”
苏秦道:
“它生在名道之谷,吃了三百年名道之土。”
“看名,似乎是它胎里带的本事。”
“它说弟子头顶的名,一串,像挂灯笼。”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
而后,这位师父做了一件让苏秦意外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粒种子,极轻地,虚点了一下。
像长辈逗孩子,点一点额头。
“胎里带的名道之眼。”
他缓缓收回手:
“苏秦。”
“你可知道你这一炉铸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请师父示下。”
“寻常节衍身,是器。”
“你这一具,是人。”
顾长风的声音,一字一字:
“器可以藏,人藏不住。”
“它会走,会说话,会长大,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就要有来历。”
“在大周仙朝,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寸步难行。”
“路引,籍册,师门名录,一样缺了,都是把柄。”
苏秦垂首:
“弟子今日来,正为此事。”
“弟子斗胆,请师门出面。”
“不必你说。”
顾长风摆了摆手,自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
那文书之上,丹枫院的大印,已然落定。
“三日前你还在谷里的时候,为师就让人拟好了。”
苏秦一怔:
“师父早就……”
“你进那道谷,为的是什么,为师一清二楚。”
顾长风把文书推过来:
“灵材到手,铸身是必然。”
“铸出来的东西要落籍,也是必然。”
“为师不过是把必然的事,提前办了。”
苏秦展开文书。
【丹枫院记名弟子,苏禾。】
【籍属:惠春县,苏家村。】
【师承:丹枫院顾氏门下。】
一行一行,端端正正。
籍属那一栏,落的是苏家村。
苏秦捧着文书,喉头滚了一滚。
顾长风重新拈起棋子,目光落回棋盘,语气淡淡:
“籍落在你的村子。”
“它既随你的姓,便是你苏家的人。”
“苏家的人,根就该在苏家村。”
“至于记名弟子这个名分,是为师能给它的最稳妥的一层皮。”
“丹枫院顾氏门下,这几个字,在这青云府地界上,够挡九成的麻烦。”
“余下一成……”
他落子,嗒的一声:
“挡不住的那一成,是你这个当哥的事了。”
棋盘边,那粒种子静静地听着。
听到“苏家的人“四个字的时候,它周身的光,极轻地,暖了一暖。
苏秦起身,撩衣,朝着师父,深深三拜。
顾长风受了,而后抬了抬手:
“行了。”
“铸身的火候,裴老头指点过你了?”
“裴前辈说,趁热,今夜就开炉。”
“他说得对。”
顾长风颔首:
“为师再补你三句。”
“第一句,你这一炉,不是炼器,莫用炼器的心。”
“炉温、时辰、手法,这些是末。”
“它信你,才是本。”
“它信你几分,这具身,就成几分。”
“第二句,分实的时候,莫要舍不得,也莫要逞强。”
“你分出去的每一分,天地记着,亏不了你。”
“可你若伤了自己的根本,它头一个不安。”
“第三句……”
顾长风顿了顿,目光自棋盘上抬起来,落在苏秦脸上:
“成形那一刻,不管它长成什么模样。”
“你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再说。”
“它这一生,会记你一辈子的,就是那一句。”
……
夜。
白松院,苏秦的石室。
门,闩了。
窗,封了。
案上一盏油灯,火苗定定的。
苏秦在室中央坐定,面前的青石地面,以大寒之印为枢,落了一方三尺见方的规矩。
不是阵法。
是一片“定“下来的天地。
温度,定了。
灵气,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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