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也以妙缘敕文探查了片刻,那道黑龙虚影消散得太快,仿佛是被云琅帝以通天法力强行驱散的。
但消散之后残存的气息却极为古老,带着一种不属于当世的苍茫与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消散之后依旧在云层深处窥视着下方。
他总感觉,此象并非无端而起,更像是某种沉睡在冥州深处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多半是因为魔藏的原因,看来冥州还真有通天机缘显世。”
徐阎随口道。能引动天地异象的洞天仙藏,可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三人正交谈间,一道白影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手中折扇已经合拢,眉眼间带着一股从容闲散的气质。
张清源走到近前,朝三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徐道友,姜道友,重道友,不周山张清源有礼了。方才见三位在此闲谈,不介意在下叨扰片刻吧?”
徐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拱手还礼:“张道友客气了,请。”
张清源走到廊柱旁站定,目光在殿外那片尚未完全放晴的天幕上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语气随意道:“那道重瞳黑龙的异象,三位可曾看出什么门道?”
姜北玄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神教对北州的古事记载不多,方才只是一知半解。”
张清源笑了笑,指尖在折扇骨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略作沉吟,像是斟酌了片刻措辞,这才开口:“不周山位处冥海深处,与冥州地界相距不远,门中古卷对冥州的历史记载相对详细一些,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重瞳孽龙的传闻。”
徐阎三人闻言,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张清源也不卖关子,负手缓缓道:“重瞳孽龙并非凭空而生,它与太古年间一位通天人物有关。那位人物,后世多称之为太古冥王。”
“冥王?”重吾淳眉头一挑。
“正是。”
张清源微微颔首:“冥州的‘冥’字,便源于此。据说太古末期天地大变之时,冥王曾是统御北方地界的鬼神之躯,身躯庞大如山脉,双瞳重叠如日月同辉。他在世时曾以通天法力镇压北方鬼祟与妖魔,统治冥州数十万年,号令北方百族,令行禁止。”
“不过那是很久远的事迹了,连不周山中记载的古卷也是模糊残缺的。”
张清源沉声道:“据传冥王在黄昏纪大劫后便消失无踪,有人说他陨落于大劫之中,也有人说他并未死去,而是沉睡在某处地脉深处,等待时机再度苏醒。而重瞳孽龙,据传便是冥王的法相之一。”
太古冥王之名讳,古老又神秘。
他并非人族,据说是天神一脉,却拥有鬼神之躯,统御北方,曾建立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古代王朝。
姜北玄眉头微皱:“若真如道友所言,那方才那道异象便不只是普通的天地异动那么简单了。冥王虽已消失无尽岁月,但若连他的护法之象都能重现世间,说明冥州深处那场变故,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徐阎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
张清源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极为平静,既没有危言耸听的夸张,也没有故弄玄虚的闪烁,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也正因如此,反倒让他的话多了一分可信度。
片刻后,徐阎才开口问道:“张道友告诉我等这些,想必不只是闲谈?”
张清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略带几分深意:“魔藏之事想必三位也已经听说了,估摸着和这太古冥王脱不了干系,甚至那魔藏本就是太古冥王的坐化之地也说不定。若真是如此,这可是一桩难得的机缘。”
“此后魔藏显化,内部争锋必然腥风血雨,在下想和三位太元道友结交一番,也好免去一场无谓的争杀。”张清源随口说道。
姜北玄定了定神,开口回应道:“张道友此话言重了,不过机缘命数也并非我等可以决定的。”
他并未把话说死。
如今身在外州,除却自家弟子外,其他人皆不可轻信,人心诡谲,有些防备总是好的。
张清源闻言也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朝三人拱了拱手,便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白衣在人群中很快便隐没不见。
重吾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此人说话倒是滴水不漏,只是不知他主动来告知这些,到底有几分真假。”
他始终对这位来历不凡的白衣公子保持着几分距离。
姜北玄沉吟道:“不周山在冥海盘踞多年,与冥州距离极近,若说他们对冥州的了解比外人深,倒也说得通。不过他的话也不能全信,留个心眼总没错。”
徐阎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那重瞳黑龙的异象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现,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他目光微凝:“无论真假,接下来这云琅仙都都会变得更加热闹。”
他收回目光,望向殿外那片依旧阴沉的天穹。
雨中隐约有风雷搅动,仿佛方才那道龙影带来的余波仍在天地之间缓缓回荡。
殿外的天光迟迟没有完全放晴,厚重的雨幕如同从云层上垂落的灰色大氅,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灵山之外风雨如晦,偶尔有隐约的电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像是北方那只重瞳孽龙消散后残留下的余息,正在缓慢而无声地游走于天地之间。
……
祭祖日结束,但仙国大典才刚刚开始。
盛会至少将持续一个月的时间,帝都龙城来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了。
昨日那孽龙天象像是一个小插曲一般,很快方圆千里的天穹便重新放晴了,回归之前那副仙家桃源般的气象。
接下来的几日,徐阎三人并未急着离开帝都,而是各自在珑瑶苑中稳固道行,同时暗中打探关于魔藏的消息。
街面上修士们谈论的焦点逐渐从大典本身转向了北方那道异象,几乎每间茶楼酒肆中都能听到有人低声议论魔藏之事。
消息传得极快,短短数日间便有不下十数种说法在城中流传。
有人说那重瞳黑龙出现之处便是魔藏入口所在,也有人说是云琅帝亲手镇压了某个即将出世的邪物,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称亲眼看到北方有灵光冲天,定是宝物出土的征兆。
徐阎白天在城中走动,采买一些灵材灵物炼制丹药,顺道在各大商铺间打听消息。夜晚上回到洞府修行,将《腾龙遁天术》反复演练。
姜北玄则去了几趟帝都的藏经阁翻查古籍,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太古冥王的记载。
重吾淳常在城中走动,结识了几位外州修士,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冥州当下局势的消息。
到了第五日傍晚,徐阎三人正在珑瑶苑的廊下闲谈,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侍从快步走来,在三人面前站定,拱手行礼:“三位道友,世子殿下有请。”
“世子?”徐阎眉头微挑。
“平琅王世子涂云昭,殿下说与三位道友在千衡仙城中曾有一面之缘。”
侍从语气恭敬,双手呈上一封烫金请帖:“殿下已在城东望云楼设宴,请三位务必赏光。”
徐阎接过请帖,并未急着展开,与姜北玄重吾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略一沉吟便应下此事,随后随侍从一路前往城东的望云楼。
望云楼位于帝都东侧,独占一座数百丈高的灵山之上,四面通透,视野极佳。
从这里望去,整座云琅帝都尽收眼底,那些连绵的宫阙楼台在暮色中层层叠叠,灵机瀑布的水光与渐次亮起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盛世长卷。
徐阎三人登上顶楼时,涂云昭已经在了。
他依旧是一袭玄色锦袍,腰悬那柄金纹长弓,正负手站在栏边远眺,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面带笑意。
“三位道友,请入座。”
他抬手示意,语气随和而从容。
案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灵食与一壶温好的灵酒,酒香清冽,显然不是凡品。
徐阎落座后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世子殿下今日相邀,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
涂云昭闻言也不恼,反倒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壶亲自为三人斟了一杯:“徐道友果然爽快,那在下便直说了。”
他放下酒壶,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随即望向北方,语气平稳了几分:“祭祖日那道重瞳黑龙的异象,想必三位也都亲眼看到了。在那道异象出现之后不久,边境便传来了消息。冥州方向的地脉确实有异动,边境的镇守军已经先后察觉到三次地脉震颤,一次比一次剧烈。”
“冥州那边,恐怕真有大事要发生了。”
涂云昭收回目光,语气微微沉了几分:“我已经派人暗中探过边境,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那片区域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几处平时平静的地脉裂隙都在持续渗出灵机,连守边的老卒都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徐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世子是想亲自去看一看?”
涂云昭坦然点头:“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前往边境一探究竟,若能在魔藏开启之前摸清那边的虚实,也好心中有数,三位可愿同行?”
姜北玄与重吾淳各自沉吟片刻,先后看向徐阎。
徐阎放下酒杯,目光与涂云昭对视片刻,随即开口道:“世子盛情相邀,在下岂有推辞之理。”
涂云昭闻言笑意更深,举杯道:“如此便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就在望云楼数百丈外的另一座阁楼中,九道衍站在窗前,望着望云楼方向的那几道身影,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紫袍的天宫弟子,其中一人低声开口:“平琅王世子已经派人接触了那徐阎,看来他们也准备动身了。”
九道衍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急,师姐已出关,不日将至。”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望云楼上,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百零九章 边疆异动诸世子
翌日辰时,天色蒙蒙亮,一缕天光破晓而出。
龙城帝都北边的灵山之上,一艘仙舟缓缓起飞,朝云中遁飞而去。
玄炁犹如大海上的涟漪一般,横推着宛如巨城一般的仙舟,朝极北之地驶去。
自仙国祭祖大典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修士前往边疆地探寻魔藏的消息。
此事并非隐秘,绝大部分修士皆是冲着这魔藏而来的。
舟身横贯长空,数百丈的舟体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墨色的长痕。
舟身上的阵纹逐一亮起,将呼啸的罡风隔绝在外。
徐阎三人被安排在主舱右侧的一间洞府中,空间不大却五脏俱全,地下设了一座小型聚灵阵,灵机温润而持续地荡漾其间。
洞府之外,长廊中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低声交谈,听口音来自不同州域。
姜北玄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气息沉稳如山。
重吾淳则靠在窗边,目光穿过云层望向远方,似乎在观察那条越来越靠近的灰黑色地平线。
徐阎坐在案台前,闭目养神。
这艘仙舟上,远不止他们三人。
平琅王世子涂云昭显然是有备而来,除了徐阎三人之外,他还邀请了近百名来自不同道统的年轻天骄同行,其中既有云州本地大派的弟子,也有外州弟子。
不过,倒是不见慕容紫瑶、九道衍等人。
平琅王疆域位于沧州边境,按理来说和道衍天宫走得非常密切才对,未曾想这仙舟上一个天宫弟子都没有。
仙舟上的气氛算不上紧张,却也没有多少轻松的余地。
事关冥王魔藏,此等机缘要地,内部定然蛰伏着不少惊人的宝贝。
除了平琅王世子这一艘仙舟,还有其他仙舟也正赶往边境,云州其他疆域的势力显然不会放过这一次机缘。
三日转瞬即逝。
徐阎走出洞府,在宽大的甲板上走动时,远远瞥见一袭白影站在舟首方向。
那不周山的张清源也在,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神态闲散如常。
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对视了一瞬,张清源微微颔首致意,徐阎也拱手回了一礼,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仙舟的速度极快,不过半日,众人便已能瞧见冥州的苍茫大地了——漆黑如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
这片古老的冥土之上,战火不断,曾血染万里。来自九州四海的亡命之徒在此汇聚,魑魅魍魉横行霸道,整个云琅仙国七八成的兵力都用来镇守边疆了。
仙舟又遁飞了一个时辰。
徐阎站在甲板上,目光穿过越来越近的地平线。
姜北玄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目光同样望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苍茫大地:“冥州……比我想象中还要荒凉一些。”
“此地战火千年不息,能有草木生长已是难得。”徐阎随口应道。
他的法眼已经催动到极限,将那片苍茫大地的细节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脉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色,山势陡峭如削,如同被巨斧劈开过一般。
山脊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裸露的岩石层叠交错,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大地经历过多少次震荡。
重吾淳也从舱中走了出来,目光扫过那片苍茫大地,沉声道:“我曾读过一些关于冥州的古卷,上面记载此地曾是太古时期北方最大的灵脉汇聚之地。后来连年战乱,灵脉被打断,地气外泄,这才逐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来自不同道统的年轻修士也都陆续走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围栏边,低声交谈着望向远方。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目光火热,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涂云昭不知何时走到了舟首,他依旧是一袭玄色锦袍,腰悬那柄金纹长弓,英姿飒爽,目光扫过甲板上众人,声音裹着玄炁清晰传来:“诸位道友,前方百里便是冥州边境长城,裂谷之后,便是冥州地界了。”
仙舟继续向前,越来越靠近那条横亘在大地上的裂谷,也越来越能感受到那股从裂谷深处渗出的气息,古老苍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之感,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呼吸。
仙舟的速度渐渐放缓,云层在舟身两侧渐渐稀薄,前方的视野越来越开阔。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镇守在边疆地的长城。
它横亘在地煞裂谷前,如同一道从天际垂落的墨色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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