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正是这一道异象,仿佛触动了洞天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
海水在向下沉。
天河却在往上卷。
上下四方的水势全然失了章法,时而倒流,时而横冲,时而在高天中彼此碰撞,化作一场连绵无尽的暴雨重新砸落。
就连陈舟所在的倒悬大岛,也在这般天地巨力下剧烈摇晃起来。
远远望去。
天穹将倾,四海陆沉。
海眼幽深,不见其底,唯有一圈又一圈黑暗向外扩张,仿佛要将这座洞天连同其中一切生灵、山石、灵机,尽数吞入无边劫水当中。
实是一派末劫将至、天地归墟的可怖景状!
金宫当中的一众侍女早已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望向外间,面上难掩惊色。
“好你个老龙!”
丘得水看看掩在一片异像当中的陈舟,又看看此番天地劫灭般的骇然场景,顿也哈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我等交情一场,将这般大人情也让于我!”
回想当初,龙君将他丘得水丢入这方洞天,哪是什么随手而为?
分明是早就料到今日,要借他的手替陈舟护持这一场开府之劫。
想通此节后,丘得水脸上倒也不见多少得色,眸中反而多出几分复杂笑意。
他眼下虽从色究竟天脱身,却只剩这一副残躯。
往后想要重塑法体,重新渡过那场关隘,绝非是一件容易之事。
若今日由他替陈舟护道,便等若叫这位玄都门人欠下了一份大人情。
待到往后自己真正渡劫之时,凭着这份护道情谊,再请陈舟前来相助,自然要容易许多。
以陈舟今日所显露的道基、心性与手段,待到那时候,谁又能知其是个如何修为?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丘得水轻轻一叹,继而又笑出声来。
“天定,天定啊!”
话音落下,就见天地齐齐一肃,整座洞天像是定了片刻。
无数清气自四面八方重新聚拢,一尊年轻道人自云海之上显化而出。
其身伟岸,难以度量,头顶苍穹,足临恶海,一袭宽大道袍仿佛由万千云气织就,随着水劫狂风猎猎而动。
道人眉目俊逸,长发披散,面上还带着三分未褪的风流笑意。
甫一出现,便是伸手一直点向那沸腾海眼。
“定!”
……
与此同时。
玄都洞天,都录院中。
松下石案还是旧日模样,案旁那张太师椅上,白须老道李颂安正歪着身子沉沉睡去,鼾声时断时续。
一缕松香随着清风从枝叶间落下,拂过老道衣襟。
而在他的手中,正斜斜搭着一方玉册。
忽然间,玉册轻轻一震。
一道灿然紫光从册页间透出,先是照亮李颂安的手掌,旋即又映得半座小院一片通明。
“唔!”
李颂安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何事扰人清梦……”
第280章 所谓紫府,先天五行精
“咦!”
李颂安低头打量手中放出灿然紫光的玉册,眼中睡意稍稍退去,面上露出一丝惊奇。
“居然是本宗又有弟子开辟紫府?”
“且让老道瞧瞧,是哪一个。”
言罢,他也不着急立刻翻开玉册。
只先舒展双臂,懒洋洋伸了个腰,又前后转了转肩膀。
伴随一阵细微筋骨响动,李颂安这才坐直身子,将那方玉册端到面前,伸手翻开。
玉册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向后翻去。
李颂安目光扫过,不觉挑高了眉毛。
“嚯!”
“还是个上上之属。”
玄都门下弟子虽少,可从古至今不知过去多少万载,玉册上所记载的门人自然不少。
开辟一方紫府,原也不至于叫他大惊小怪。
只不过能成就上上之属的紫府放在任何一代,也都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这样的存在,即便他李颂安不曾见过,也应当听过名讳才对。
念及此处,他目光向上移去,落在那一页最前方。
“陈舟……”
李颂安皱了皱眉。
“这又是谁?”
他一手托着玉册,另一只手在蓬乱白发间挠了几下,盯着名字想了半晌。
直到松风拂过,几片青翠松针从枝头晃晃悠悠从眼前飘落。
李颂安才忽然一拍脑门,恍然道:
“哦,原是是上次来的那个小家伙!”
想当初陈舟前来登籍,还是他亲自接见的
只不过玄都门人向来散漫,入门之后各有去处,他这里又是常年不见几个人影。
李颂安将陈舟送走后,转头便是再度睡了过去。
彼此仅有一面之缘,时隔数年,一时想不起来倒也寻常。
眼下再去回忆,那张年轻面孔遂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当时老夫便瞧出这小子根底不错,却没想到才过去这么些时日,便开辟了上上紫府。”
李颂安点了点头,口中连连感叹:
“不简单,不简单啊……”
“什么不简单的,师叔这是在念道谁?”
正兀自感慨着,便听一道清细悠长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
紧接着,庭前一株苍松的枝叶轻轻晃动。
一条通体青碧不过两尺来长的小蛇从枝间探出头来,身躯绕过一截横枝,顺着粗糙树干慢吞吞游下。
待行至树底,青蛇尾巴轻轻一拍地面,便化作一道青光落到石案上。
蛇身盘拢,恰好占住一角。
“我还道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师叔竟舍得从梦里醒来。”
青衡子蛇首微昂,带着些玩味笑道:
“原是瞧见了件不简单的事。”
李颂安早就察觉到他来了,闻言也不抬头,只将玉册摊开了些许。
“本宗有一后辈,方才入门不过几年,便从初筑道基一路高歌猛进,辟了一方上上紫府。”
“如此之事,还不算不简单?”
青衡子听得这话,竖瞳中也闪过几分意外。
玄都弟子本就没有几个,近些年才入门的更是屈指可数。
他心头一转,已经生出几分猜测,尾巴尖顺势卷住玉册边缘,将那书页朝自己这边扯了扯。
待看清最上方的名字后,青衡子先是一怔。
“果然是陈师弟了。”
紧接着,那点惊讶便化成了理所当然。
松开玉册,重新将身子盘好,语气里平白多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若是陈师弟,那便不意外了。”
“哦?”
李颂安抬起眼来。
“看来你对他颇为了解?”
“哈哈,倒也说不上有多了解,只是接触过几回罢了。”
青衡子说得轻描淡写,翘起的尾巴尖却不住在石案上轻轻敲动。
“陈师弟初入玄都时,我在都讲院外见过他一次,提点了几句。后来又托他前往一处天外神域残骸办过件事,其人做事稳妥,本事也不差。”
“再往后,贫道还替他解过一次围。”
“一来二去,便也算熟识了。”
说到此处,青衡子忽然顿了顿。
“当然了,若论真正熟悉,自然还要数许师妹了。”
“陈师弟是她亲自引入门中的,她又做过陈师弟的讲法道师。关系比我这位只见过几次面的寻常师兄亲近,也是理所应当。”
他口中说着理所应当,语气听来却总透着点不是滋味。
李颂安活了不知多少年月,哪里听不出这一点酸意?
只不过玄都同门相处,向来不拘俗礼。
许无衣也好,青衡子也罢,既都愿意照拂这个新入门的后辈,便是一桩好事。
他犯不着替几人分个亲疏远近。
故而李颂安只笑了笑,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你今日不去忙自己的差事,特意跑来老夫这里,是有什么事情?”
青衡子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忙忙道:
“险些叫师叔打岔过去。”
“前些时日,东海龙宫又开法会了,师叔可曾听说?”
“龙宫法会?”
李颂安兴致缺缺地将玉册合上,随手搁回膝头。
“无非是一群年岁不大的小辈聚在一处,比比道心、法力和斗战手段,争些彩头名声罢了。”
“孩童嬉闹,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说到这里,他瞥了青衡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