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且看,我这方洞天久旷,素来无人来往,眼下便暂借你就是了。”
龙君神情一片和煦,笑意盈盈,仿佛门户后面只是寻常山清水秀之地,而非是一方劫难恶海。
丘得水抬眼看了看此方门户后的洞天,又转头瞅了眼龙君。
先前龙君同陈舟说话时,他虽然碍于一些原因不便现身,可两人间的交谈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沧溟倒海度厄洞天先前少有人进入,这一点或许不假。
可问题是龙君上一刻方才许了那陈小子进入此地的水符,转头便要把自己送进去。
敢问,世间哪里有这般凑巧之事?
这老龙,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的弯弯绕恐怕是比东海海沟还要深,谁能算过他啊?!
只不过自己眼下有求于人,即便明知道其中有些算计,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这地方看着凶险归凶险,却也的确隐秘,足以隔绝六耳了。
对于自己而言只要满足这一点,其他的便也不大重要了。
丘得水心中念头转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都寄人篱下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的。”
说着,他朝龙君拱了拱手。
“贫道便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丘得水的身影裹挟着那方镜子便是径直穿过水光门户,转瞬便被一重高高卷起的巨浪吞没。
门户随之闭合,一切平静,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龙君仍旧坐在原处,脸上那点玩味之色却已渐渐淡去。
丘得水方才所言,乍一听倒也算是说得过去。
世间神通万千,若说有人能一时蒙蔽元神五感,并非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似他等这般炼炁士,能从微末之时一路披荆斩棘,走到元神境界。
一步一劫,期间不知要经历多少关隘。
但凡心性稍有不足,便是个中道崩殂的下场。
这般人物,哪一个不是心坚如铁、道心恒固之辈?
他们或许会有喜怒,会有贪憎,也会因为利益、道途乃至一时执念做出种种选择。
可若说因为一时色欲,便叫一位前途无量的上宗元神真君舍弃道途、不顾师门,遁往佛门去。
此般事……
实在太过荒唐。
纵然当年那名佛女同样证得阿罗汉果,道行足以同元神真君比肩,也绝无可能只凭一副皮囊做到这一步。
至于丘得水口中那些和尚暗施神通、蒙蔽元神之言……
听听便可,却是当不得真。
龙君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眸中仿佛有潮起潮落,无数旧事一闪即逝。
当年此时说来也是古怪,按照丘得水此人的身份。
倘若真是被佛门施了手段蛊惑而去,其背后的上宗又岂会善罢甘休?
那些神游太虚的道君之流,又岂会坐视不理?
早就真身而亡,同那菩萨、佛祖之流做过一场了,可偏生的,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实在是奇怪的紧。
当时世人只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有异常便压下风波。
可细细想想,恐怕并非如此。
如此想着,龙君目光越过案桌,落向远处茫茫碧海。
天上银白长河依旧无声流转,亿万雨丝落入海中,旋即化作清气重新升起。
周而复始,无始无终。
“啧……”
“难道道门,是要谋图那片佛门大天?”
一念闪过,顿觉惊恐。
……
另一边。
陈舟只觉眼前清光一闪,脚下便重新踏上实地,一切瑰丽光景尽归于无。
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幻梦。
抬眼一瞧,就见敖舒窈候在门外,似也一直不曾离开。
此刻见陈舟出来,先是朝那扇重新闭合的殿门看了一眼,旋即将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陈舟虽然没有将喜色表露得太过明显,可眉眼间那股轻快意味却瞒不过人。
敖舒窈见状,唇角亦是浮现出几分笑意。
“玄舟道友此行可有收获?”
“得偿所愿。”
陈舟笑着答了一句。
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足够叫人听出其心情极好。
敖舒窈也不追问他究竟向龙君求了什么,只笑着说道:
“如此便好。”
“道友独得三榜魁首,此番所得自也该叫人满意才是。”
“还要多谢龙宫厚赐。”
陈舟朝她拱了拱手。
两人沿着来时道路走出古殿。
外面仍是重重贝阙珠宫,水光自穹顶铺落下来,映得一座座珊瑚玉树流光溢彩。间或有龙宫侍者捧着玉盘经过,见到敖舒窈,纷纷停下行礼。
陈舟一路随她回到住处。
临别时,敖舒窈似是同时得到消息,同他叮嘱一句:
“陈道友,龙君既答应为你寻找消息,想来这几日便会有人登门,道友只管在此安心等候就是。”
“有劳龙女。”
陈舟再度谢过。
敖舒窈还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陈舟目送其身影消失在水色长廊尽头,方才推门进入住处。
自从离开玄都,一路渡海来到龙宫,各种事情便接连不断。
眼下法会终于结束,他也终于感到轻快不少,心神顺畅。
虽然每日照常行功,但剩下时间陈舟便同仍旧留在龙宫的几位道友闲谈一二。
法会结束后,已有不少修士启程离去,不过也有一些人另有事情尚未办妥,或是难得来一趟东海,想在外城多逗留几日。
众人先前在青云谱中或是对手,或是旁观者,眼下离了那片争斗之地,再坐到一处时,气氛倒也比从前轻松不少。
只是这般清闲日子,每每维持不了多久,便会被周元寻上门来。
“师兄,走!”
这一日,陈舟才同几位道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外面便传来周元中气十足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其人大步跨过门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又去何处?”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外面的贝坊了。”
周元咧嘴一笑。
“听闻有几家出了大血,启出几只古老年代的古贝,岂不是正为我准备?”
说罢,也不等陈舟拒绝,拉着他便往外走。
陈舟倒也没有多少事情,索性便随他同去,顺道看其大展神威。
周元在鉴贝一道上的本事的确非同寻常。开始还有不少贝坊掌柜不信邪,觉得其人不过是运气好些。
可接连几番下来,诸家在他身上屡屡吃亏,也都渐渐学聪明了。
远远瞧见那道高大身影出现在水街尽头,一名守在贝坊门前的伙计面色骤变,转身便朝里面高喊:
“掌柜的!那人又来了!”
话音未落,贝坊大门轰然合拢。
周元顿时一愣,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附近几家铺子便像得到了什么讯号一般,接二连三关门闭户。
有的直接挂出售罄木牌。
有的声称东主有喜,歇业三日。
更有甚者,连门前摆放的古贝都顾不得搬回去,拿块黑布一盖,便装作今日从未开门营业。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颇为热闹的一条水街,竟变得冷冷清清。
周元站在街中,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最近一家贝坊门前,抬手拍门。
“开门、开门!”
店门里面沉默片刻,传出掌柜颇为为难的声音。
“周道长见谅,小店今日的古贝已经卖完了。”
周元低头看了看旁边那几只被黑布盖住、尚未来得及搬回去的古贝,额角青筋顿时跳动起来。
“放屁!”
“这不还摆着好几只么?”
门内再度陷入沉默。
任由周元如何叫门,掌柜都不再回应,摆明了打死也不肯做他这桩生意。
周元气得直跳脚,嘴里痛骂这些店家针对他这个外来户。
可店家不愿开门,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为了赌几只古贝便破门而入、强买强卖。
真要做出这种事情,怕是连夜就要被龙宫礼送出境了。
陈舟站在后面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道:
“周师弟,走吧。”
“人家连生意都不做了,你还待在这里作甚?”
“哪有这样开门做买卖的!”
周元犹自愤愤不平。
“我又不是不给钱。”
最终没办法,人家就是不开门,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如此闲谈、修行,偶尔再被周元拉去贝坊碰一鼻子灰,时间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这一日,陈舟方从修行中转醒,便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
他收敛法力,起身打开院门。
一名龙宫侍者正候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即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