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三太子的中年人闻言轻笑一声,摇晃着手中的酒盏,内里琥珀般的酒浆好似要满溢出来,可他却也丝毫不在意。
“厉无恤,旁人不知道你本座还能不知道?”
“眼下你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到我龙宫,若说你只是来这里做客,莫说本座不信,便是叫外面的那些巡海夜叉们听了,怕也要笑出声来。”
厉无恤眉眼略沉下去,不见反驳。
三太子“哒”的一声将手里的杯盏磕在桌上,旋即抬手在桌面轻点了两下。
“当年璇姑姑同水元道人和离是一桩丑闻,我龙族自然不愿失了颜面,便秘而不宣。”
“但你既然都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了消息,我便也不瞒着你。”
“当年那水元道人气运非常,身负一书二录,都是天地灵性生衍的宝物。后来两人缘分尽了,璇姑姑便从他那里分得了一页金书。”
说到这里,三太子脸上的玩味神色越发浓郁。
“只不过那一页金书上的法门殊为繁琐,且同我龙族形神不合。璇姑姑得手多年,真正能够参悟出来的东西也算不得多。”
“你若当真有诚意,本座倒不是不能替你说上一句话,好叫璇姑姑借你一观。”
饶是厉无恤早就养成一颗冰冷无情的道心,眼下听到金书这二字,心神也难免泛起几分不寻常的波动。
忽也想到当初近在眼前却从手里溜走的那一册玉录,眉眼间便是泛起几分晦暗。
不过此刻终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厉无恤摇了摇头:
“三太子莫要多想,我来此也并非是为了那页金书。”
三太子闻言,眉梢稍稍抬起。
“璇龙女何等修为,何其尊贵?在下又岂敢冒犯?”
厉无恤双目湛湛,坦然无比的注视向三太子。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当面求敖沧璇前辈请教一番。”
“还请三太子代为通传。”
“只是见上一面?”
三太子显然不信,视线在厉无恤脸上来回打量,像是想从那张寡淡面孔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但很可惜,却是始终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心里疑窦转了半响,也没分辨出对面这人说的到底是真话假话。
沉吟片刻后,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看在你这一份真心的份上,本座便去同璇姑姑说上一声。”
说话间,三太子摇摇头。
“至于璇姑姑肯不肯见你,本座可就不敢保证了。”
“她这些年脾气越发古怪,便是我去求见,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
厉无恤根本不接他话里的调侃,微微颔首。
“多谢三太子美言。”
见他这般无趣,三太子不免撇了撇嘴。
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目光转向那面水镜。
水镜当中,九道门户横列云原。
一名名年轻修士正各自择路,身形在青光中接连消失。
三太子盯着水镜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问道:
“说起来,本座倒也有一事好奇。”
“按照先前定下来的次序,此次来监榜的,不应当是玉枢那一位么?”
“怎么临到法会开启,却换成了太上的玄衡?”
“此中内情,你可有些了解?”
厉无恤一直以来没什么生气的神色变化,脸皮好似微不可查的抽了抽,转头看他的同时,话语里露出几分自嘲:
“我们先天道是什么名声,想必便也不用厉某人多说了吧?”
三太子动作一顿,旋即失笑。
这话正是他方才用来打趣厉无恤的,没想到转眼便被原样还了回来。
边听厉无恤继续说道:
“先天道看似与其他八宗同列九道,可向来都是被孤立在外,其余八道私下议事,何时带过我们?”
“这等事情,三太子来问我,却是问错了人。”
三太子听罢,便也觉得自己一时嘴快,说话没过脑子了。
先天道行事向来乖张,几乎没什么宗门同其交好,这已然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换做旁的道统无论彼此间如何明争暗斗,但若是牵扯什么大事,终究还能坐下来商议。
但先天道就不一样了,在另外八道看来,这群人便是一窝无法无天的魔头。平日少来往几次,便能少生几桩是非,哪里还会主动把谋画透露过去。
“不过……”
厉无恤话锋忽然一转。
三太子精神微振,重新看向他。
“我近日倒是听说,其余八道似乎正在筹备一桩大事。”
“具体是什么,没有风声传出。”
厉无恤视线落向水镜中的玄衡道人。
“玉枢临时退去,换成太上来人监榜,或许便同此事有关。”
三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能让八道联手遮掩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何况此番变化来得突然。
玉枢那一位原本已经应下监榜之事,最后却不曾现身,反倒由玄衡临时顶替。
若说其中没有什么缘故,着实难以叫人信服。
可疑惑归疑惑,三太子也没什么办法。
莫说是他了,便是那位早就闭关过年参悟大道的龙君,在九道面前,那也老老实实地立正站好,不敢造次。
别看他们龙族盘踞东海,享用不尽的财富,可在九道面前始终也都是披鳞带甲的异类,算不上同道中人。
能高看一眼就已经殊荣,想要求个同等地位……
啧,除非龙君能再进一……好几步就是了。
“算了……”
三太子果断摆摆手,懒得多问。
厉无恤既然只听到些许风声,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两人一时无话。
水镜中的画面不断转动,将九道门户前的年轻修士逐一映照出来。
厉无恤的目光原本只随意从镜中扫过。
可当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时,他的视线却忽然停住了。
青衫道人站在九门之前,并未急着同旁人一般做出选择,只安静观察着门户间的变化。
正是陈舟。
厉无恤看了片刻,眸中浮现出一丝沉思。
“法会结束后,可否让我同此人见上一面?”
三太子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待看清厉无恤所指之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嗯?那位玄都门徒!”
“正是。”
“你找他做什么?”
三太子坐直身子,上下审视厉无恤。
实在不是他反应太大。
而是先天道这位魔子恶名在外,行事素来百无禁忌,不可不防。
况且陈舟眼下已经显露玄都门人的身份,厉无恤若当真在龙宫里对他下手,事发了,他龙宫也吃不了兜着走。
三太子可不觉得玄都门人稀少,便是好欺负的了。
“厉无恤,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鬼祟想法,但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的好。”
三太子正色提醒。
“来我龙宫参加法会者便是贵客,我龙宫可没有绑架贵客的传统。”
厉无恤笑笑,眼底寒芒一闪而逝。
“三太子多虑,在下并无恶意。”
“只是我想起来一些事情,想去问询一番这位玄都高徒,不过三太子既然都这般说了,我自然也不会自作主张,等法会结束后再去寻他也不迟。”
三太子目光死死盯着他,打量半天。
旋即又转头看了看水镜里的陈舟,指尖缓慢敲击桌面,片刻后才道:
“龙宫法会自有法度,不是本座一人说了算。”
“更何况你厉无恤声名在外,怕是没有人会愿意同你单独见面。”
三太子话音一顿,又道:
“不过等法会结束,出了龙宫,这些仙苗道种愿意去哪里、愿意见什么人,便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龙宫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拘在东海。”
厉无恤听出了其中意思,脸上忽而一笑,越发感觉这位三太子是个妙人。
来找他,自己算是找对人了。
“多谢三太子提醒了。”
说罢,他便自座上起身。
也不见周身有什么法力波动,身影便在天宫中一点点淡去。
等三太子再看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在厉无恤先前放置酒盏的位置,多出了一只灰白色玉匣。
三太子眉头一挑,抬手将其摄入掌中。
神识向内一扫,他原本随意的神色顿时一变,又赶忙将玉匣重新合拢。
“这小魔头,居然真舍得大出血?”
他口中啧啧两声,摩挲着颌下短须,视线重新转回水镜。
厉无恤拿出这般东西,究竟是为了请自己向璇姑姑传话,还是为了换取同玄舟道人见面的机会?
又或者,两者皆有?
三太子越想越觉得不对。
厉无恤盯着水元道人遗留的金书玉录多年,如今敖沧璇手里有一页金书,他想见上一面倒也不算奇怪。
可玄舟道人只是个筑基修士。
即便是玄都门人,也不至于让一个开辟了上品紫府的先天道魔子如此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