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光辉绕着他的身躯游走,像是活物一般,时而贴近,时而散开。
等他整个人沉入池中时,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声不见了,脚步声也不见了,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变得遥远。
四周天地,上下左右前后八方便只剩下了水,以及那水中的三色光。
陈舟闭上眼,体内法力缓缓流转。
他没有急着催动,只是按照青萝所说,先让三光神水一点点浸入肉身。
金色日光入体时,带着一种纯净热意。
那热意不伤人,却能照出血肉深处一些沉积许久的浊滞。
月白之光随后而至,清凉如霜,将那些被照出的浊气一点点抚平、洗开。
星青之光则更细。
它并不急着入骨,只沿着经脉和神魂间游走,像是在替陈舟一点点梳理心神。
三光交替,陈舟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放在了某种无声的水磨里,一寸寸磨去不该有的东西。
起初还能分辨痛感。
到后来,痛意渐渐密了起来,反倒不那么清楚了。
像是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被洗。
筋脉、血液、骨骼,甚至连神魂深处,也像被清水轻轻照过。
陈舟守着心神,缓缓引动法力。
丹田之中,那一泓已经化液的法水随之微动。
自丹田流出,沿着经脉而行。
这一次,比在偏殿中独自尝试时顺利了太多。
三光神水已经提前洗开了筋脉血肉中的滞涩,法水流过时,不再像先前那般处处受阻。
只是当法水真正渗入骨骼时,那股痛意还是猛地深了下去。
陈舟身躯微微一震。
骨头里像有细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冷的水,一点点灌进骨缝深处。
两种感觉并不冲突,反倒同时存在。
日光在照。月光在洗。
星光不动不摇,帮着他稳定心神。
陈舟终于明白,为何青萝说若觉得痛,便忍一忍了。
这确实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只是比起自己强行玉液灌溉的痛楚来说,这点痛苦并非不能忍受。
况且,每一分痛意,都伴随着身体的变化。
而每一寸变化,又都在真法当中。
陈舟渐渐沉入忘我之境,也不知过了多久。
池水当中,三色的光辉一点点围绕着他旋转。
最初还只是贴着皮肤游走,后来便一点点渗入血肉。
再后来,仿佛整个人都被三光包裹住。
陈舟体内,法水循着经脉一遍遍流转。
先足后手,先四肢而后躯干,先筋脉而后骨骼。
每一步都极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腿骨最先有了变化,原本凡俗骨质中那些暗沉的气息被日光照出,又被月光洗去,最后被星光稳住。
法水渗入其中,一点点留下清明灵机。
起初只是骨骼表面泛起极淡的莹色,随后那莹色往里深入。
像白石当中藏着一点玉光,正被人从石胎里慢慢剖出。
血液也在变化。
陈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原本带着的一点凡俗热浊,正被三光神水一点点洗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清、更沉的气息。
血流过经脉,不再只是运转气血,而是带着法水余韵,能够承载些许灵机。
这点变化很细微,但对修士而言却是极为重要的一点。
若是肉身永远不能承载灵机,那再高明的法力也只是借住其中。
而到了玉骨这一重修行,便是要让这具肉身真正开始向道而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舟早已忘记自己在池中待了多久。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也或许更久。
他已经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当中,不再去想外界。
只是一遍遍引法水周流,一遍遍承受三光洗濯。
痛意最深时,他几乎觉得骨骼要从里往外裂开。
可下一刻,月光便会随之渗入,将那种将裂未裂的痛意压下去。
某一个时刻。
陈舟体内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玉音。
泠!
这声音极轻、极淡,若非是就在此般寂静到极致的地方,几乎都无法听到。
可在陈舟心神中,却像是一道水波荡开。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却没有丝毫的杂乱,就像许多细小玉石在水中相触。
陈舟体内骨骼开始一寸寸亮起,由内而外的泛出一种莹莹的玉色。
这玉色由足骨而上,过腿骨,入脊骨,再至双臂、胸肋、肩颈,最后一点点汇入颅骨深处。
那一瞬间,陈舟整个人像是被三光从内到外照透。
池水之上,忽有一道清淡的元光浮出,照得灵池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波纹。
池中三色光辉也随之轻轻一震,像是被某种气机所引动。
许久之后,一切才渐渐平息。
陈舟缓缓睁开眼。
所见一切如故,可他此时所再见的世界,却似乎与入池之前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倒也不是因为玉骨成就、身体蜕变,眼睛就能看得更远了,也不是灵觉忽然暴涨。
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变化。
天地间的灵机,似乎离他更近了些。
从前他运转法术,仍需以自身法力为引,再去撬动外界气机。
而现在,心念稍稍一动,周围三光神水中那些游离的灵机便像是有所感应。
并不是被他掌控,只是变得更容易呼应。
陈舟如此想着,便是从心所欲的轻轻抬手。
于是乎,水面上便有一缕金色日光被牵动起来,绕着他指尖转了一圈。
他又放下手,那缕日光就重新落回水中。
陈舟静静体味这种变化,心中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总有人说筑基二重,才算真正开始修行了。
练炁之时,修士是以凡俗之身承接灵炁,虽能用,但多数不得其法。
筑基一重,法力化液,算是法力真正有了根基。
而到了玉骨之变,肉身也开始不再是凡俗之躯。
骨为根,血为流,筋脉为渠。
根骨一变,修士与天地之间的相隔便少了一层。
往后学法、演术、御器、炼丹,都会因此不同。
先前同样一门法术,陈舟需要先辨气机,再以法力细细托住。
可如今再看,许多气机本身便已经贴得更近。
他只需略一伸手,便能触到。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也让人心生期待。
只是陈舟并没有任由这份期待蔓延太远,他很快就想到了后续。
玉骨之后,便是法体。
依太素元光妙气章所载,所谓元光法体,并非将肉身炼成一团光,也不是舍弃血肉骨骼。
而是以玉骨为基,以法水为脉,以元光照彻五脏六腑、皮肉筋骨,使一身诸窍皆能承载太素元光变化。
到那时,元光不再只是从丹田法水中生出,也不只是沿经脉流转。
而是周身内外皆可应光。
目可照气,血可藏光,骨可承法,五脏可分诸相。
若能真正修成,陈舟举手投足间,便可自然而然地带起太素元光,不必每一次都从法力中抽丝引线。
如此光景,才是真正的将真法炼入到了身体中。
只是此路极难,对常人而言的玉骨成就,筑基二重圆满也不过只是门槛。
想要炼成元光法体,需先使五脏六腑受得住元光洗练,又需将周身诸窍一一照开,使其不被光意灼伤。
这中间还要配合诸多灵材外药。
稍有不慎,便不是进境缓慢,而是伤及根本。
陈舟心头默默流过这一段法门描述。
片刻后,他笑了笑。
难自然是难的,可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第一步。
当初无灵脉凡俗之身,尚且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玉骨既成,法体虽远,却已不再是隔岸远山。
陈舟心神一定,便不再继续沉浸在这般无用的思绪当中。
他缓缓起身,三光神水自肩头、发梢、指尖落下,却没有寻常水珠的声响。
那些水光一离身,便重新归入池中。
陈舟迈步走出灵池。
法力自体内涌出,沿身外一转,便化作一袭淡淡衣袍,遮住身形。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法术,只是以法力凝形。
可眼下施展起来,却比从前自然许多。
像念头方起,法力便已知晓该如何变化。
陈舟站在池边,回头看了一眼。
池水仍旧清澈,三色光辉依旧在水面缓缓流转。
他在其中不知坐了几日,周身筋骨都被洗练了一遍,可这池水看上去竟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