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伐竹都是一场煎熬。纵使修为精进,可因为深入越深的缘故,这种痛楚非但不会减弱半分,反而一次比一次强。
起初还觉得难以忍受,到后来,陈舟已经能在那般寒意彻骨的环境中面不改色地一斧一斧挥下去了。
搏杀蛛蚕也是一般。
头几回去时,那些妖物还能给他带来些许新鲜感。可到了后来,折柳出窍的一瞬间便已是将局面定了下来,连练手都谈不上了。
不过陈舟也没有因此敷衍,反倒将其当做是对先前修为长进的磨砺,
继而开始尝试以剑箓中那缕尚且粗糙的杀机附着在折柳之上,试探其对妖物的效用。又比如在操控飞剑的同时分出一缕法念来编织玄光,锻炼一心二用的本事。
如此种种,虽说进展缓慢,可总归也是有所长进的。
而更叫陈舟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自身根基的变化。
原本因为修行日短而隐隐有些虚浮的根底,便在这一次次的打磨间渐渐变得圆融了起来。玄光的品质日益精纯,真炁的运转愈发顺畅,就连识海中那道剑箓的轮廓也在不知不觉中清晰了几分。
这些变化单独拎出来看,每一桩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进步。
可一桩桩一件件累积在一起,便已是叫陈舟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厚实了好大一截。
陈舟从一开始隐隐迫切想要离开此地去寻煞筑基的心态,渐渐沉了下来。
甚至到了后来,隐隐有些乐在其中了。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只是某一日修行完毕后坐在院中的老树下,望着暮色中那座水潭边上老道安安静静垂钓的背影时,忽而觉得此般日子倒也不差。
不急不缓,不争不抢。
日出而作,日落而修。
简单得近乎枯燥,可就是在这种枯燥当中,自家的根底被一点一点地夯实了。
这种感觉,同先前在洞天中那种日日猎杀、搏命争锋的紧绷截然不同。
倒是更像在龙蛇山中苦修的那段岁月。
只不过彼时是孤身一人在山野间摸索,眼下却有人在暗中替他铺好了路。
陈舟不说,但心头是记着这份情的。
……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这一日。
陈舟正在院中盘膝修行。
一身玄光内敛,真炁在经脉中平稳运转。识海中的剑箓也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偶尔有一两缕细密的雷弧在剑身上跳跃闪烁,噼啪作响。
忽而。
就见远处那座丘道长所在的主峰方向,天色骤然一变。
原本平静无波的苍穹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浓厚的云层。
云色先是灰白,继而转暗,最后竟是变成了一种极为深沉的墨色。
墨云翻滚间,有几缕金色的光芒从云层深处时隐时现,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厚重的云幕后面蛰伏翻转。
紧跟着。
一声低沉到了极点的龙吟从主峰方向传来。
陈舟豁然睁开了眼。
就见远处主峰上空的墨云翻涌到了极致,忽的一道金光从云中冲天而起,裂开了半边天幕。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蜿蜒如蛇的庞大身影在云层间翻腾搅动。
鳞甲金光灿灿,须髯飘摇如旗。
陈舟眉头一皱,旋而生出几分情理当中的恍然。
“果然,丘道长钓的不是什么凡物。”
定睛细看去,便见龙影翻腾间,有一道极细的丝线从云层下方骤然绷紧。
丝线的一端连着那头在云中翻搅的庞然大物,另一端则直直垂落在主峰之上。
而在主峰的水潭边上,丘道人此刻正双手握着一根通体幽蓝的竹竿,稳如磐石地立在那里。
竹竿弯成了半月,丝线崩得笔直,可那瘦小的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紧跟着,便是一声洪亮到了极点的大笑从主峰上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
“老道我同你这泼龙斗智斗勇数十年,今日总算是将你吊出来了。”
笑声回荡在天地,经久不息。
陈舟坐在院中,仰头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墨云与金光交织的天穹,一时心绪翻涌。
心头虽是感叹于这位老道的手段深不可测,可同时间也升起了几分说不出的怅惘来。
鱼儿钓起,钓竿自然也就无用了。
往后怕是再不必他去伐竹取丝了。
也便是说。
终于到了自己该离去的时候了。
转念收拾起心头的感慨,陈舟反倒是升起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半年蛰伏,半年沉淀。
南荒的风土瘴气于他而言已不再是什么全然陌生的东西了。
寒碧竹林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蛛蚕妖群更是被他犁了个遍。此间山野的地形、瘴气的分布、妖物的习性,他都已是烂熟于胸。
纵使没有丘道长钓龙一事,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要主动提出动身入南荒了。
如此想着,今日倒也不练炁行法。
陈舟起身,心念一引,折柳从先天剑窍中无声飞出,悬在身前寸许处。
剑身上火色的光晕较之半年前凝练了不止一筹,温润内敛,不似先前那般外泄。
陈舟随意驱动,演练起御剑之术来。
说来此前闲暇时候,他无意间发现此间宫观里还有一处藏书楼。
楼中典籍不算多,却也有几册关乎剑术、御器之道的杂书。
同明白获了允许后,空闲时分,陈舟便时常泡在那处,一卷一卷地翻看,填补自家在修行知识上的空白。
半年下来,放在阴符天杀剑录上的修行倒是少了些,毕竟那般法门需要天地异景来完善剑箓,非是枯坐苦修能成的。
不过从那几册杂书中见到的御剑之法,却也叫他获益匪浅。
虽说大多不是什么高明剑诀,但对于陈舟这般全靠法力支撑,未曾系统修过剑诀之法的人来说,却也是难得的基础补课了。
此刻重新捡起来演练,手上虽有几分生疏,心头却比从前多了不少感悟。
折柳在他的法念驱使下绕身飞转,剑光时而收束如针,时而铺展如匹。几个起落之间,便将院中那方不大的空地游走了个遍。
收放之间,已然比半年前从容了许多。
陈舟越练越是顺手,心念一动,折柳忽地豁然前刺。
一道火色的锋芒倏忽而出,直取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桑树。
剑光极快。
可就在即将触及树干的一刹那间,骤然停住。
剑尖悬在树皮表面不足半寸处,纹丝不动。
火色的光晕映在那层粗糙的树皮上,跳跃了两下,旋即敛灭。
与此同时。
陈舟的识海深处,那道悬浮着的阴符天杀剑箓微微一颤。
雷弧在剑形的轮廓上跳跃闪烁了一下,似是受了方才那一剑的影响,整道剑箓的轮廓都较之先前清晰了几分。
陈舟感知到了这般变化,面上不由生出一丝笑意。
倒是意外之喜。
先前只知道剑箓的完善需要天地异景中的杀伐之气。可眼下看来,日常的剑术演练若是到了某种程度,对于剑箓也能有所裨益。
虽说进益甚微,可蚊子再小也是肉,聊胜于无。
正要收了折柳。
便听得一道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玄舟道友这一手剑术,较之先前倒是越发精湛了。”
陈舟抬头,略显意外。
便见院门敞开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含笑立在那里。
一袭青白道袍,面容清丽,神态自若。
腰间系着一枚不知名的玉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是郑如玉。
“景国一别,半载有余,没曾想居然会在这里见到道友。”
她笑吟吟看着陈舟,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然。
陈舟也是一怔,面上浮出几许笑意。
自家自入修行界以来,所识之人不多,能称得上道友的更是少之又少。
眼前这位虽说相处不算太深,可到底也是相识一场的故人了。此番在这南荒边陲之地重逢,倒也是桩颇为难得的事。
若是搁在从前,在此般大宗弟子面前他或许心里还有几分散修的怯意。
可眼下么,自家也是有了玄都门人的身份,再同这些人打交道时,便坦然了许多。
“久违了,郑道友。”
陈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郑如玉迈步入院,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圈,眸底深处便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然。
半年不见,此人的气度较之先前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先前在洞天中相识时,虽说一身修为已然不俗,可到底还是透着几分不假收敛的锋芒。而眼下再看,周身的气息内敛沉凝,眉眼间更多了几分从容。
方才那一手御剑之术,收放之间更是叫她暗暗侧目。
不过此般想法也只在心底转了一圈,郑如玉并不曾说出口,只是探手往身后一指。
“说来也巧,此番在下趁着过些时日南荒地气翻涌、瘴毒消散之际,与同门中一位师兄前来此地,欲寻上一道地煞合炼筑基。”
“我也只是陪着走上一遭,顺便来见识一番南荒的风物。”
“途经丘道长这处宫观,便想着先来落个脚、歇整一番。”
说到此处,她微微笑了笑。
“倒也不曾想到,居然能在此地遇到道友。”
陈舟心头一动。
地气翻涌,瘴毒消散。
此事他倒是不曾听闻过,可想来此般变化对于修士入南荒深处寻煞筑基而言,定是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而郑如玉的师兄恰恰也是在此时前来合煞。
此般时机……
陈舟暗道怕也是丘道长特意掐算好的,恐怕早在当初,便是同许道师心照不宣了。
只是自家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眼下方才巧合下同此人口中知晓。
不过无论如何,此事对他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原来如此,在下倒是不知。”
陈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