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万不曾想到,这般看似粗笨的伐竹之活里面,居然还藏着眼下这样的一番造化。
“倒是我错怪老道长了。“
陈舟心底闪过这般念头,嘴角微微一动。
旋即也不再多想,双手持斧,越发卖力地挥砍起来。
如今体内的旧寒虽说已尽,可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寒瘴从四周涌入。
只不过有了赤斧的火浪在第一时间消融,新入之寒尚不及在体内扎根,便已是被化作了清流。
一道又一道,洗练周身。
陈舟渐渐忘了时间,只是一斧一斧地劈下去。
节奏不变,力道不减。
火浪与寒雾在他周身交织碾压,明灭闪烁。
远远望去,在那幽蓝的瘴气深处,一团赤红的火光在竹影间跳跃不休。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听咔嚓一声,一道极为清脆的断裂声从手下传来。
砍伐的触感骤然一空。
陈舟猛地睁开了眼。
便见眼前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已然从根部齐齐断开,竹身朝着一侧缓缓倾倒。
陈舟怔了一怔。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斧。
斧刃上的赤光已然暗淡了许多,可刃口仍旧锋利如初。
他又看了看脚下那截齐整的竹桩,断面光滑如镜,幽蓝的色泽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成了!”
陈舟徐徐吁出一口气,心头一松。
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臂已然是酸麻到了近乎失去知觉的地步。
两条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劲了。
可心头却是一片清朗。
勉力将赤斧收好,陈舟弯腰扛起那根已然伐倒的寒碧竹。
竹身通体幽蓝,入手冰凉,可那股寒意落在此刻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如此了。
同时间,先前入林时那种无孔不入、叫人寒入骨髓的瘴气,眼下再度侵来,却已是被那一道道清流所洗濯过的肉身轻轻松松地挡了下来。
不痛不痒,如清风拂面。
陈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深处的幽蓝渐渐褪去,碧绿的色泽重新浮现。
寒意一层层地减退,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穿过最后一片竹影,石台便出现在了眼前。
明白依旧站在石台的那一端。
一身灰布道袍上落了些竹叶碎屑,显然是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见到陈舟的身影从竹林中走出来的一刹那,那双灵活的眸子便是骤然一亮。
“师兄出来了!“
他小跑着迎了上来,面上满是欣然。
目光在陈舟肩上扛着的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上扫了一眼,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
打量了两下,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只是笑着接过了陈舟手中的赤斧,道了声辛苦。
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石径往回走。
先前那条三尺窄径,在来时还叫陈舟提起了几分小心。
眼下再走一遍,却已是轻车熟路了。
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两旁深渊里升腾的寒雾拂过身侧,也如春日踏青的微风拂面。
待出了此地,陈舟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便见天色依旧黄昏,好似在他伐竹的过程里完全都没有流动过一般。
陈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师弟,不知我在那林中待了多久?“
明白回过头来,想了想。
“从师兄进去到眼下出来,已经过去两日有余了。“
两日?
陈舟面色微微一变。
他在林中只觉得不过是片刻的光景罢了,可实际上竟已过去了两日有余?
“难怪,原来竟已是过去了两天。“
陈舟心底自语了一声,暗道个果真是修行无岁月。
“师兄,老爷怕是等急了。“
明白催了一句。
“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陈舟一笑,大步迈开向前。
……
不多时,两人重新回到水潭边上。
就见老道依旧是那副模样,坐在先前那块青石上头,面朝着碧潭。
只不过钓竿前几日坏了,眼下没了趁手工具便也没垂钓,只是静坐在那里。
也不知是在神游物外,还是单纯的发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丘老道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在陈舟肩上的寒碧竹上一扫而过,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浅浅一笑。
“好了。“
老道的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回来了,那就先放在这里罢。“
陈舟依言将那根寒碧竹搁在了潭边的青石上。
幽蓝的竹身同灰褐的石面相映,倒也有几分好看。
老道也不多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你且先回去歇息几日,待三日后,再往山中走一趟,帮老道去取些蛛丝、蚕丝回来。“
陈舟听闻其后续还有安排,心底虽有些许好奇,可也不曾多问。
方才伐竹一事,已然叫他对这位看似邋遢的老道长生出了不小的改观。
此间的安排,怕也都是有讲究的,自己只管照做便是。
“但听道长吩咐。“
陈舟点了点头。
老道微微颔首,旋即朝明白一指。
“童儿,还不快给你这位师兄安排个住处。“
明白连忙应了一声。
“陈师兄,请随我来。“
陈舟朝老道拱了拱手。
“有劳道长了。“
旋即跟着明白离开了水潭。
两人穿过竹林小道,又走过了几道回廊。
行经那些青瓦灰墙的殿宇时,陈舟不由得朝四周多看了几眼。
偌大的宫观里,除了他和明白的脚步声之外,再听不到旁的人声。
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上一声两声,便又归于沉寂,清净得如同一座空空如也的宫观。
“师弟。“
陈舟随口问了一句。
“怎不见其他道兄?“
明白转头笑了笑。
“师兄有所不知,此间宫观长住的却是只有老爷和我两人。“
他语气里不见什么寂寞神色,反倒是颇为自然。
“至于这些殿宇嘛……“
明白朝着四周的建筑比划了一下。
“却是为了其他进山的同道而备的。”
“南荒深处瘴毒遍布,修士们入山之前,大多会到我们这里暂作落脚,休整一番再上路。“
“故而老爷便遣人将这些房舍修缮齐整了,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近些年来此地的来客倒也不多了就是。“
“原来如此。”
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此地看上去,怎生也不像是一处法脉传承之所,原是这般。
念头一转,陈舟也便不多想了。
又走了不多远,明白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
“便是这里了。“
明白推开院门,引陈舟往里走。
“此处静舍方才打扫过,师兄且先安置下来,待过后我再去寻些吃食送来。“
“有劳师弟了。“
陈舟送走明白,转身进了屋里,在木榻上坐下。
心神一松之下,方才在外头时不曾注意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倒也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有一种心神深处的倦意。
陈舟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念头却是不得停歇,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如同泡影般不断闪过。
出龙蛇、入洞天,宿荒野、斗仇敌。
到得遇许无衣,得了个拜入玄都的许诺,再到先前那番寒热熬炼,这一步一步几乎都是喘着气走过来的。
可回头一望。
才蓦然发现自己竟已是走了如此久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