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看着手中那半截断竿,一脸痛心疾首。
“可恶啊,又叫这大鱼跑了!”
正懊丧间,忽而便觉身后有人。
老道转过头来。
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那两道来客身上一转,面上些许的懊恼神色便是霎时散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欢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将那半截断竿随手一扔,笑得合不拢嘴。
“别来无恙啊,许道友!”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花白的山羊胡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没见你来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这破落之地了?”
许无衣见了这般架势,也不禁无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见了。”
语气随和,不见先前同陈舟言语时的淡淡疏离。
“今日来此,却是有桩事要烦劳道友。”
说着,她微微偏头,朝身后的陈舟一指。
“此子名唤陈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门人。”
“不过他眼下尚未筑基,还差些根基功夫。”
“烦劳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时日,随便教他些什么。”
老道闻言,眉毛一挑。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门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缕稀疏的山羊胡,啧了两声。
“却是难得。”
说罢,他朝着陈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别的本事没有,养人倒是有一套的。”
陈舟连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陈舟,见过丘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无衣见此般情形,微微颔首。
“善。”
简洁说了一个字,便算是将此事定了下来。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声别。
老道摆着手说走好走好,有空再来坐坐。
许无衣不再多言,看了陈舟一眼过后便右手袖袍轻轻一振,脚下那朵流云重新升腾而起。
陈舟立在潭边,目送着那道身影连同流云一并没入了天际尽头那片浓烈的殷红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将目光收回。
……
许无衣走后。
潭边一时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潭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了。
陈舟转过身来。
老道还站在原地,低头瞧着自己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竿,满脸都写着肉疼。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似是在可惜那条跑了的大鱼。
片刻后。
老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陈舟。
“陈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见,老道这鱼竿断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几根好竹来。”
说着,朝旁边那个白净道童一努嘴。
“明白,带他去。”
道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
“陈道兄,请随我来。”
陈舟莞尔。
这道童的名字,却也有趣。
不过这老道长,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刚到此地,连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不过心头虽有几分疑惑,可许无衣既然将自己带到了此地,又嘱托这位丘道长代为教导,那此间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念头一转。
陈舟也不多问,朝着老道拱了拱手。
“道长稍等片刻。”
说罢,便转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后,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边,手里提溜着那半截断竿。
目光在陈舟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玄都法……”
老道低声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旋即又松了开来。
“有点意思。”
他将手中的断竿往身后一扔,弯腰从青石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酒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气。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着一散而尽,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老顽童模样。
“且罢、且罢,今日便放你这小鱼儿一条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鱼竿,再同你分个高下。”
嘴里嘀咕着,摇晃着酒壶朝竹舍而去。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微风轻拂,带来一句细不可闻的呢喃。
“不过嘛……”
“老道所需的这竹子,却也不是那么好伐的。将入玄都之辈?且看你手段就是……”
第161章 寒瘴林,火刃斧
陈舟随着道童在山上转了几遭。
此间宫观虽不甚大,可内里的布置却颇为齐整。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各有各的位置,不见凌乱。
石阶青苔,廊下风铃,处处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打理出来的妥帖。
那叫做明白的白净道童一路引着陈舟穿过了几道回廊,最后在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偏房前停了下来。
内里空间不大,却堆着不少零碎之物。
瓶瓶罐罐、绳索铁链之类且不去说。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面木架子上搁着的几把斧头。
明白走过去,踮着脚从木架上取下了三把,一字排开搁在了面前的条案上。
“陈师兄,这便是伐竹之用。”
他朝着那几把斧头一指。
“师兄且挑一把顺手的。”
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三把斧头上。
眉头微微一挑。
寻常的伐木之斧,大多是精铁打造,灰扑扑的一片。
可眼前这三把却大不一样。
斧身通体赤红,如同在炉中烧了三日三夜方才取出的赤铁。
表面上更是隐隐浮动着一层极细极淡的灵光,温度不低,隔了半尺远便能感觉到一缕热意扑面。
光瞧这般外貌,便知不是常人堪用之物。
陈舟伸手拈起了最左边那一柄。
入手的刹那,一股灼热从斧柄上直窜而来。
不算猛烈,可若是搁在一个不通修行的凡人手里,怕是登时就要烫出几个泡来。
陈舟心念一动,一缕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将整个斧身覆住。
极淡的光晕同赤红的斧面交相辉映,灼热之感顿时便被隔绝了开来。
入手一沉,分量倒是不轻,约莫有个二十来斤的样子。
拎在手里掂了掂,颇为趁手。
“便是此柄了。”
陈舟朝明白点了点头。
明白见他这般轻描淡写便将斧头拿住了,眼底倒也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色。
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笑着引路。
“那师兄便随我来罢。”
两人出了偏房,沿着山路朝外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