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个字落下去的一刹那间。
天地一震。
那只轰轰烈烈、以不可阻挡之势负压而下的黑色大手顷刻间就被定在了原地。
法力凝固,掌风消散。
就连弥漫在四周数里方圆的浊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下来。
仿佛天地间一切的流转运行,都在这一个字里头停了下来。
灵机不动。
风不动,云亦不动。
便连素还真周身那些濒临溃散的青色玄光,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如同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素还真猛然睁眼。
入目所见,是那只黑色大手定在自家头顶上方不过三尺处。
五指微张,骨刺森然。
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楚掌心深处那些白骨纹路上攀附着的一缕缕幽黯灵光。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了。
“散。”
又是一个字,和先前一样轻描淡写的语调。
仿佛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曾将眼前这般庞然的法术放在心上。
话音方落。
便见那只定在半空的黑色大手便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从指尖处开始寸寸崩解。
骨刺化烟,掌心溃散。
黑雾翻卷了两下,旋即也跟着一并消弭于无形。
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好似方才那般遮天蔽日的白骨大手,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把戏罢了。
……
高空之上。
厉无恤的身形骤然一僵。
那双向来寡淡从容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凝重。
他这一手先天一气白骨大擒拿,乃是先天道秘传神通之一。
此法修至他眼下这般境界,便是与他一般境界的紫府修士,只要不是同为九道出身,一掌之下也要被他擒拿而下。
虽说能破此术的人大有人在,前番那许无衣便是其中之一。
可破是一回事。
想要像方才那般,近乎言出随法般将其三言两语呵散……
能有这般修为道行的修士,怕也万万不是他厉无恤能够招惹得起的。
念头电转间,他豁然起身。
法坐上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机在这一刻收敛到了极致。
目光如鹰隼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骤然投去。
便见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忽而有一缕青光自虚空中辟立而出。
似晴空里无端生出的一线天光,又似春雨后山岚间偶然透出的一抹青色。
自然而然,毫无烟火气。
片刻后,便在那青光辟立处,有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而出。
是一名中年女子。
面容端方,眉目疏朗。
算不得倾城之貌,可周身的气度却清正雍容,如同一株扎根于深山古崖上的老松。
不见华彩,无有锋芒。
只是那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天地之间似乎宽阔了几分。
一身素青道袍不染纤尘,袍角处绣着几缕云纹,发髻以一根青玉簪挽起,余发垂肩,随风轻拂。
也不持有法器,只是双手背负,凭虚立在半空。
见到来人出现的方式以及所展露的面容,厉无恤本就凝沉的面容更是一肃,阴沉到了极点。
而在远处。
原本已然暗中提起法力随时准备出手救下素还真的许无衣,在看到那道青光辟立的一瞬间,动作便停了下来。
提起的法力缓缓收回。
纱帘后的那双清冷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
旋即明了。
“原来是这位真人的弟子。”
心念转过,许无衣便将那副凛然备战的姿态彻底放下了。
身形微动,朝着那名中年女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双手合于身前,躬身一拜。
“晚辈玄都许无衣,见过栖霞真人。”
声音清冽,恭敬而不卑怯。
栖霞真人眉眼微微偏转,朝许无衣看了一眼。
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一息,旋即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却也并不同她多言。
只是将目光从许无衣身上收回,径直落在了对面那个方才还高卧法坐、此刻却已然站得笔直的厉无恤身上。
面上倒也不见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里不加掩饰的透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好一个先天道中人。”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好一个厉无恤。”
两句话说完,那层寒意便又深了几分。
“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以紫府之修为,截杀贫道的徒儿。”
栖霞真人的话语说来倒也平淡,没什么波澜。
可落在在场几人耳中,却是各有各的滋味。
“既然你不讲规矩——”
栖霞真人的眸光略有沉下,倏而一凝。
“那也就别怪贫道以大欺小了。”
话音落定的同一刻,厉无恤的面色倏然一沉。
心头一阵翻涌,本能地便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辩解一番。
毕竟他厉无恤虽是骄横惯了的性子,可在这等金丹真人面前,却也放肆不起来。
栖霞真人作为青玄上一辈当中有名的女修,金丹有成,道行深厚。
此般存在,同他之间的差距,比他同素还真之间的差距还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可想说的话还不曾出口,眼前便是猛然一花。
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然到了面前。
掌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
可偏生的,便是厉无恤如何运转一身法力,如何想要控制身体躲闪开来。
他的身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纤细手掌在眼中越放越大。
啪。
就见厉无恤那张俊美到了近乎不似凡人的面孔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下猛然歪向了一侧。
同时间,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沛然大力从中传递而下。
厉无恤整个人顿时便如一颗被人挥棒击出的石子般,倒飞而出。
几息过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极远处传来,厉无恤的身形狠狠砸在了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峦之上。
山体从中崩裂,碎石飞溅。
浓烟与沙尘腾起数十丈高,裹着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深深嵌入了山壁当中。
余波荡开,方圆数里的林木都被这股气浪摧折了大半。
一时间沙尘弥漫,遮天蔽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素还真才从那般如坠深渊般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回过头,入目便见那道素青身影负手立在云海之上。
道袍无风自动,青玉簪微微摇晃。
面容还是那般端方沉静的模样,好似十多载的光阴对其而言只不过是一瞬,在她身上留不下丝毫痕迹。
素还真的眼眶骤然一热。
满腹的惊惧、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师傅!”
满心委屈的唤了一声,素还真飞身而上,落在栖霞真人身侧不远处,目中水光微微闪动。
栖霞真人却是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只是微微偏头,白了她一下。
“你这丫头,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揣。”
说话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明显的嫌弃。
“纵然是斗法得胜,可旁人的储物袋,也不知道先查验清楚了再收?”
“那两人这些年,便是这般教你的?!”
素还真张了张嘴,可到底是没敢辩驳半个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受了这顿训斥。
“此番吃了教训,往后该长些记性了。”
栖霞真人说完这句,也不理会素还真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许无衣身上。
面上的寒意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见晚辈时的和煦之意。
“玄都的后辈?”
她打量了许无衣两眼,语气里多了几分随和。
“澄微真人可还安好?”
许无衣微微颔首。
“劳真人挂怀。澄微师叔金丹圆满,眼下正在天外采药,纯炼阳神。”
“哦?”
栖霞真人眉梢一挑,面上浮出几分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