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皓如月,皎皎如玉。
不似先前那道遁光的灿灿夺目,却更为内敛、更为沉凝。
仿佛将世间最纯粹的一缕清辉凝在了那方寸之间。
顷刻之后,那光点便是迎上了白骨巨手。
横在半空,微渺如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几近于无的微光,在同那铺天盖地的白骨巨手相对的一刻里,却生出了一种叫人难以言说的气魄来。
仿佛面前纵是地水风火齐齐倾覆而下,此光亦可一念镇玄冥。
厉无恤的眉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那双寡淡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认真。
“这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可白骨巨手已然收势不住。
或者说,他本也没打算收。
骨指合拢的速度非但不减,反倒更快了几分。
旋而只无声一响,这白骨巨手同那点明光便是一齐消弭不见。
厉无恤立在当空,面色不见什么波动。
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重新显露出来的遁光上,嘴角处浮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道是谁这般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地飘在风中。
“竟然敢从我厉无恤的头上明目张胆地飞过,惊扰我清修。”
说到此处,那丝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原来是你,许无衣?”
“难怪,难怪!”
……
厉无恤对面。
那道遁光缓缓收敛,一道身影从中显露而出。
是一名女子。
身形颀长,亭亭而立。
面上笼着一层如月色般的轻纱,不见面容。
唯有一双清冷宁静的眸子从纱帘后方透了出来,明亮灼灼。
而在她周身,一层极薄极淡的清光自发地流转着。
不浓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光华所散溢而出的气机,却叫人不敢直视。
清正浩然,堂皇肃肃。
犹如站在一座万仞高峰的绝顶上,仰头望着头顶那轮亘古不灭的皓月。
巍巍然,浩浩乎。
陈无衣立定身形,也不曾观望四周昏暗无光的场景,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厉无恤身上。
“你厉无恤好大的杀性!”
语气不急不缓,却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此刻也就是我了,若是换做旁人,方才那一手白骨大擒拿之下,怕是已然身死道消了。”
厉无恤闻言也不恼,只是更为懒散的将双臂一抱,斜倚在半空中的虚无上,一副不以为意的做派。
“陈无衣,你莫要同我阴阳怪气。”
他一甩衣袖。
“旁人若知我厉无恤在此修行,谁敢如此大摇大摆地从头上照耀过去?”
“此番我出手拦你,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倒是你……”
说话间,厉无恤微微偏头,一双寡淡的眸子里浮出几分玩味神色。
“堂堂玄都传人,不在自家道场里静诵黄庭,怎生闲来无事,非要从本座头上过去,以此讥讽?”
许无衣不置可否,神情只是在那轻纱后微微一哂。
“难道此般广阔天宇,便都通通姓了厉?”
声音清淡。
“便是旁人路经此地,竟也要同你报备不成?”
“况且……”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厉无恤身上移开,朝着脚下那片黑色山岭扫了一眼。
“你一先天道的真传,不守着渊海求个成丹大药,却是窝在这等偏僻荒山里,做些过家家把戏,却也叫人可笑。”
厉无恤失笑,却也不同她争个口舌之利。
“有事说事,我却是不信你无事来此闲逛。”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息。
似是在掂量要不要同他多费口舌。
片刻后,方才淡声开口。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去寻一个有缘之辈而已。”
“有缘?”
厉无恤眉梢微挑。
“哦。”
他嘴角一撇,旋即想到了什么。
“又是有人修成了你家那难为人的炼炁法?”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
“也只是如此而已,具体能否渡入山门,却是犹未可知之事。”
厉无恤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
玄都法门难修,这是修行界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虽说皓首穷经下,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误打误撞将此法修行入门。
可若是凭借这个就想叩入玄都山门?
那却是想当然了。
能修成是一回事,能入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中间差着的距离,大得很呢。
如此人物,自也不值当他这般人物垂眸就是。
这般想着,厉无恤忽而心念一转,面上的神色便又生出了几分旁的味道。
“此人……”
他微微眯眼。
“可是在那水元子的洞天当中?”
白衣女子不曾作答。
只是纱帘后的那双眸子微微一动,落在了厉无恤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询问。
厉无恤也不避让,只是笑了笑。
“大可不必这般看我。”
“说来凑巧,我也有事要等那洞天当中的一个人。”
“眼下既然撞上了,不妨……”
他往前微微迈了一步。
“同行如何?”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
旋即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声音清清淡淡的,似是在陈述一桩不言自明的道理。
“告辞了。”
话音落定的同一刻,她的衣袖轻轻一拂。
便见袖中飘荡而出一座精巧至极的宫阙虚影。
通体莹白如玉,檐角处挂着几缕流苏般的灵光,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不过巴掌大小,悬在半空中却自有一番气象。
白衣女子的身影在那宫阙浮现的一刹那间便遁入了其中。
灵光一闪,宫阙化作一道白虹,倏忽远去。
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只余一缕极淡的清香在高空中盘桓了片刻,旋即也被煞风吹散了。
……
厉无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虹消失的方向。
面上那抹懒散的笑意缓缓收起。
“还说不是来试探我。”
他冷笑了一声。
“玄都中人,向来如此虚伪。”
自语了两句,便也懒得再多想。
身形一晃,重新落回了九煞岭巅的骨椅之上。
高卧如故,慵懒如故。
只是在目光朝下扫去的时候,便见座下的南山君已经伏趴在了地上,四肢大张,浑身的斑纹都在细细发颤。
方才那番天上的交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触即退。
可那股溢散而下的余波,却也着实不是它这般一个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才勉强成就紫府的妖王所能扛得住的。
厉无恤皱了皱眉。
“废物东西。”
……
洞天之内。
一处不知名的小岛上。
将周元打发去休息,陈舟盘膝坐在临时开辟的洞府当中。
照夜灯散发而出的暖光映着陈舟清瘦的面容,显露眉目间一片安宁。
而眼下里,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当中,正拈着一颗龙眼大小的莹白珠子。
正是先前从燕归手中得来的月华素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