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是时,澹台晟的双眼猛然睁开。
黑沉沉的瞳仁里顿也升腾起三分讶然、三分惊疑,以及剩下的四分狂怒。
水元珠。
他的水元珠。
他亲手祭炼而出,赐予两个儿子使其用来防身之物。
当初隔了不知多远地界且当中的真炁烙印叫人洗练了去,他澹台晟纵然有通天的能耐,自也无法追索。
可眼下,此物近在眼前,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好,好啊!”
澹台晟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了出来。
轰隆隆的,像是大海上说来就来的轰鸣雷暴,透着一股子叫人心悸的味道。
“果真是好胆!”
说话间,其人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随着他的动作翻涌了一下,水浪拍击着无形的边界,发出阵阵闷响。
“害了明儿、轩儿,夺我宝物。”
“不远遁千里以求苟活便罢了,眼下居然还敢胆大包天的重返此处,觊觎道藏机缘!”
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怒火在澹台晟的胸腔里翻涌,如同被人在心口浇了一瓢滚油。
身后的碧色玄光随之骤然变色。
原本平静如镜的碧海陡然翻起了滔天巨浪,光华的颜色从清澈的碧绿转为深沉的墨青。
浪头拍击间,帐中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那炉沉水香的烟柱被无形的气压生生截断,碎成了满天的灰白粉尘。
帐外的甲士们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帐中透了出来。
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面面相觑间,谁也不敢出声。
可这般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
澹台晟便将那股险些失控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碧色玄光的浪涛渐渐平息,恢复了此前那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点点白色灵珠重新沉入碧海深处,化作游鱼,悠然穿行。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怒火虽去,却涌上了一层比怒火更叫人胆寒的东西。
“且不急。”
澹台晟在营帐中踱步而行,嘴角忽而微微一动,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小贼自恃胆色,却蠢不自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殊不知我这般宝物,又岂是那般好拿的?”
澹台晟所祭炼的这般器物,本就是用当初那位便宜师尊所留的胚子,依照法门施为而来。
其聚为一套,可衍无量阵法,散开来,同样是一桩顶尖符器。
况且此般成套器物间自有微妙联系,纵使旁人夺了去炼化,只要靠的近了些,本来主人亦能察觉痕迹!
“且让你再得意上几日。”
念头闪过,澹台晟缓缓坐回蒲团上,重新闭上双眼。
身后碧海无波,游鱼悠然。
仿佛方才那番几乎掀翻大帐的暴怒,从不曾存在过。
“待日后入了那洞天内里,再做分晓便是。”
一语落定,便再无声息。
沉默了片刻后,澹台晟便又微微抬了抬下颌,朝着帐门外扬声一句。
“来人。”
帐帘一掀,一名铠甲在身的侍卫快步入内。
单膝跪定,低头候令。
“此间地界除却那玄真公主一行人外,今日周遭可还有旁的生面孔到来?”
侍卫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旋即抬起头来,面色恭敬。
“回禀太师,正要向您禀告此事。”
“今晨卯时前后,有一艘白玉法舟自西北方向破空而至,降落在了青野泽西侧的一处山崖上。”
“舟上下来了四人,一女三男。”
“属下远远观察过,此四人皆非寻常之辈,凭虚御空,恐都是炼炁士无疑。”
澹台晟闭着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四人?还有法舟傍身?”
他略一沉吟。
方才从自家水元珠上激发的动静来看,自家丢失的那三枚珠子应也俱在一人手里才是。
可来的却是四个人。
那另外三人又是什么来路?
不过这疑问也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不再深究。
“知道了。”
澹台晟淡淡应了一声。
“继续盯着其动向就是,不必惊扰。”
侍卫领命而退。
帐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澹台晟重新沉入了那片碧海玄光当中。
面上的神色归于平静。
可那双闭合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不论来的是四个人还是四十个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害了他两个儿子的凶手,就在其中。
若是识相,不来招惹他便罢。
可若是非要觊觎那道藏机缘,硬要同他撞上……
那便不过是送其一死罢了。
……
离了素还真所在的峰头,陈舟驾遁光在天色里穿行了一阵。
倒也没有回去寻郑如玉等人。
虽说那三人同他相处倒也愉快,颇有上宗门人的风采,搭舟同行之谊也是实打实的。
可先前自己以指路为由搭乘人家的法舟,说到底还是占了人情。
眼下既已到了景国地界,该还的路也还了。
若是再赖着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人太过不知进退。
况且如此一来,也平白叫人看清了自家。
不过陈舟也并非那般迂腐拘泥之辈。
素还真的驻地在东侧,郑如玉等人在西侧的崖石上落脚。
而澹台晟的大营则占据了最核心的青野泽畔。
三方遥遥相望,彼此间隔数里。
陈舟便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一处无名山峰上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有变,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应对。
既不会距离素还真太远而失了联络,也不至于同郑如玉等人过于紧密而叫人厌恶。
落定山巅后,陈舟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峰不高,约莫百余丈。
却胜在地势陡峭,三面皆是绝壁,唯有一面有窄径可通。
山巅一方平台,方圆数丈,恰好够他落脚修行。
放眼望去,青野泽上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幽蓝裂隙清晰可见。
天水倾泻,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震得脚下石面都微微发颤。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浓郁灵机。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那股灵机的浓度依旧浓烈得叫人咋舌。
光是站在此处呼吸几口,便能感觉到体内的玄都真炁自发地活跃了起来,运转的速度较之平日快了不止一筹。
陈舟心头微动,暗暗点了点头。
此地虽不比洞天之内,可光凭这等外溢的灵机浓度,便已然是一时之间难寻的修行妙境了。
“便在此处落脚。”
他定下念头,也不耽搁。
心念一引,先天剑窍微微翕动。
折柳自无形的窍穴当中无声飞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嗤嗤几声轻响,坚硬的崖壁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利刃划开了口子。
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一方足以容身的石窟便已在崖壁中成型。
洞口不大,仅够一人弓身出入。
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丈许见方的空间,头顶离地六尺有余,不至于局促,也无多余。
折柳回归剑窍,陈舟略作打量一番,便是翻身而去。
往郑如玉那里行了一遭,同他们说明情况后,又从法舟上把玄冠随手拎了下来,搁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
黑猫打了个哈欠,金黄的猫瞳扫了一圈这间简陋到了极点的新住所,面上浮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到底还是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蜷成一团,权当了门神。
陈舟瞥它一眼,也不多理会。
在石窟深处盘膝坐定,取出照夜灯悬于身前,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炼炁法行来,采摄周天灵机。
天地灵机裹挟着从那道天裂中外溢而出的磅礴之力,顺着呼吸涌入体内。
玄都真炁登时便活跃了起来,炼化效率比之先前快了数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