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将自己的一身资粮再作为遗产,肥了下一个杀人者。
眼下里。
这寒鸦道人不正是便宜了他和柳长庚?
陈舟默默想着,心头一时倒也说不上是该喜悦还是该悲哀。
可忽然间,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手指间的折柳飞剑,似也感应到了新主人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冷意。
“哧——”
没有半点预兆,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便见陈舟指间的器物顿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骤然朝前方床榻所在的方向遁出。
继而就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贴着床上躺着的那人鼻翼上方不足半寸的虚空一擦而过。
凌厉的剑气甚至斩断了那人鬓角垂落的一根发丝。
紧接着,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
那道乌光便像是热刀入冷油一般,毫无阻碍地洞破了坚韧的竹屋墙壁,没入外面的黑夜当中。
随后又在真炁的牵引下,悄无声息地自另一个孔洞飞回,稳稳停在陈舟的掌心。
陈舟心头暗暗称奇,此物着实锋利无匹。
方才他根本未曾全力催动,只动用了零星一点真炁,便有如此威势。
然而就这般切金断玉的锋利,却也只是这等飞剑微不足道的一点威力罢了。
其真正玄奇之处,眼下的他尚且无法运用。
念头落定,陈舟没有转头,只那般随意的坐在竹木椅子上。
于此同时,面上的骨骼咔咔作响。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换了一副容貌。
这正是他当初在官道伏杀玄玄子与澹台明时,所使用的伪装身份。
待做完了这些,陈舟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床上那个紧绷的身体。
“周姑娘。”
“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
话音落下,竹榻上的周淑宁豁然睁开了眼睛。
唯见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初醒的迷蒙,却满是无法压抑的惊骇与讶然。
其人猛地坐起身子,如同受惊的麋鹿般本能地往后缩去,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竹壁,这才颤抖着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灯影里的陈舟。
而当周淑宁看清那张粗犷的猎户面容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彻底怔在当场。
“你……”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的指向着陈舟,一脸不可思议。
直到半晌之后,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你!”
陈舟也不起身,只是静静看她表演。
虽然说实话,心里也对此番相见感到几分荒谬。
可人在异乡难得见到一个相熟之人,固然此辈是前身仇视之人的女儿,眼下看起来也是没那般面目可憎了。
“是我。”
他笑了笑,话语玩味。
“却是没曾想到,你我居然还有这般缘分。”
“居然能在这距离永安城数千里外的十万山里,再度相逢。”
认出陈舟便是当日悍然袭杀太师之子,并且导致自己沦落到眼下这般状况的罪魁祸首,周淑宁脸上的神情百转千回。
只是最终,这般情绪很快又都收敛去。
那双向来清丽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幽怨复杂。
“道长…害我好苦!”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些压抑的哭腔。
陈舟闻言,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十分冷淡地摇了摇头。
“你的遭遇又与我何干?”
“况且,那日若非是我出手射杀了那玄玄子,你最后落在那妖道手里的结果如何、生死如何,却又是未定之数了。”
陈舟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周淑宁苍白的脸颊。
“若是这般细论,再算上前番,你却是要欠我两条命了,是也不是?”
周淑宁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她虽是温室里的花朵,但遭逢大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蠢物,自然也明白陈舟眼下所言怕是不假。
当初若非自己早就对玄玄子其人有所猜测,又怎会百般不愿前往其道场所在?
说来道去,还是得怨自家的父亲。
见她沉默不语,戒备的姿态也软化成了委屈,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
“不过,我眼下倒是好奇的紧。”
“你又是如何知晓龙蛇山所在,又是如何跨越千里之遥,来到这般地界?最后又是如何落到了那寒鸦道人的手里的?”
说起这个,周淑宁的眼眶顿时红了,神色变了又变,似回想起了一路所来的艰难。
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眼角摸了摸。
将心头情绪换了几分,这才勉强镇定的讲述起来:
“那日……那日道长您了结了那澹台明与妖道后,飘然远去。”
“我一个人留在那血泊官道上,心中知晓,太师之子死在送我出城的路上,我若是就这般回返永安城,断然无有丝毫生路可言。”
“所以,我没敢回去。”
“在那些尸体上搜寻了些财物,便胡乱选了个方向,遁入了荒山老林,只想着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一个弱女子,在山林里很快便迷了路,干粮吃尽,甚至遭遇了野兽袭击……”
周淑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命丧兽口之时,若非是一位有道高修恰巧路过,随手斩了猛兽搭救于我,我怕是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
“我见那高人能够腾云驾雾、手段通天,便跪地磕头乞求他收我为徒。”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只是高人说我天生只一道残脉,入道艰难,修行难成。”
“纵然他此刻收下我,可日后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填补,也熬不过炼炁的门槛,最后反而是害了我白白蹉跎岁月。”
残脉?
陈舟听到这两个字,看向此女的神色便又多了几分怜悯。
一路走来至今,他早已非是当初那个对于修行一脉不同的世俗道士。
残脉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心头一清二楚。
自己有机缘修补,方才能有眼下,可她有什么?
想到这里,陈舟却是有些可怜她了。
若是没有希望便罢,择一地安居,嫁人生子也是一世安稳。
可世情险恶,却莫过于给了希望,却又狠狠掐断。
有这一线残脉吊着,此人不撞南墙绝不会绝了修行的念头。
只不过旁人命运又于自家何干?
“既然拒绝了你,你又怎会走到这里?”
陈舟敛了心神,继续平静地追问。
“我心有不甘,便一路死死跟在那高人身后苦苦纠缠。”
“那高人被我缠得烦了,却也怜悯我的遭遇,便随手指明了十万山中龙蛇山的方位。说此处龙蛇混杂,散修聚集,或许有适合我这等残脉的旁门左道之法。”
周淑宁苦笑一声,似也想不通她自己怎就这般命苦。
“只是我好不容易一路寻到这龙蛇山,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叫人掳了去,神志全无。”
“再醒来,看到了便是……”
听完周淑宁的讲述,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番说辞,他心中自有计较,自然不会尽信。
一个凡俗女子,仅仅凭借一个方位指引,就能安然无恙地跨越数千里地界,穿过妖兽横行的荒野来到十万山?
他却是万万不信的。
不过此中隐情陈舟也懒得细究,和自己无关。
从钱道人手中将其讨要过来,不过却也是为了自己罢了。
“救你的并非是我,而是一位姓钱的道友。”
“彼时我恰好同几位同道在九寒山料理了那个掳走你的寒鸦道人,便在钱道友身边见到了昏迷的你。”
“我念在昔日也算有一面之缘的份上,道明了相识,便做主将你带回了这听泉谷。”
陈舟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说话间他微微抬起头,带着几分询问神色的视线落在周淑宁身上。
“你若是不愿留在这荒山野岭,眼下既已醒来,自可离去,毕竟此地便是龙蛇山所在。”
周淑宁闻言,顿时大慌失色。
她这一路却是吃够了苦,眼下得遇故识,更也是个修行中人,哪里愿意轻易撒手?
便见其人连滚带爬的翻下竹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冲着陈舟叩首。
“小女子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收留!”
“淑宁不离开,唯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绝不离开!”
陈舟心头暗道一声此人想的倒是美!
自己不过收暂且收留她一日,其人居然想缠上自己一辈子,当真是无赖至极。
不过眼下里,陈舟本来也没打算真赶她走,只道留她在自家这里暂住一段时日也并无不可。
毕竟在这龙蛇山中,自己也缺个能打理些琐碎杂事的仆从。
但最关键的,是需要向她打听一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情报。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留你在此暂住也可。”
陈舟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站起来。
“但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需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周淑宁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拘谨地立在一旁,如捣蒜般点头。
“道长请问,淑宁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舟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澹台明身死后不过两日,太师澹台晟便归来永安城,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澹台晟三字,周淑宁的身子猛地一颤。
显然对于此人,她同样是无比害怕。
继而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将心头惧色压下,缓缓思考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