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轩儿……”
澹台晟的面色在辇中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如果两个儿子都出了事……
那便意味着,永安城里发生了他预料之外的变故。
而能在他布下的种种后手当中,仍然将他们两个一日之间杀死。
这般手段,绝非是寻常人能够有的。
澹台晟的思绪运转。
那位玄真公主?
不像。
这小娘子他也知晓,一心就是想着不久后出世的那方道藏,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在意。
即便澹台明先前几番骚扰其人,可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影响,断不至于此。
那是碧云观的老东西?
澹台晟微微眯起眼。
守静道人的名字在他心头停留了片刻。
此人的实力高深莫测,他多年前同其有过一次冲突,却是狼狈而回。
自那往后,碧云观便成了澹台晟心头的禁忌。
非但自己不再前往,便是门下两子也是严令他们不要涉足此地。
只是此人在碧云观里蛰伏多年,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自家虽然同他有些冲突,但犯不上如此。
澹台晟的眉头越拧越紧。
还有一种可能。
外来的修士!
只是又如何同澹台明两人纠葛上,难道是澹台明得罪了他?
还是说,别有目的!
此念一起,澹台晟的心头顿时一紧。
苦等十余年的机缘即将到来,可若是此刻被人摘了桃子……
此时此刻,哪怕澹台晟的养气功夫再好,在这一刻也维持不下去了。
猛然抬手一掌拍在案上。
案面上的行军图、茶盏、烛台齐齐弹起。
烛火在气劲中摇了两摇,灭了。
辇中陷入黑暗。
“来人。”
“太师!”
门外亲兵顿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黑暗中,澹台晟的声音冷冷传来。
“传令全军,按既定路线自行返回。不必等我。”
亲兵一愣。
“太师,您这是……”
话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压得噤了声。
抬头间,澹台晟的身影已经从辇中掠出。
大袖一挥。
一道幽蓝光华自袖口倾泻而出,在身前半丈处倏忽展开成型。
抬眼望去,赫然就是一只丈许长短的小舟。
通体幽蓝,质若琉璃。
此是一艘法船。
澹台晟纵身一跃,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法船微微一颤,旋即稳稳悬浮于半空。
而后。
就见一道浩浩荡荡的遁光自法船底部升腾而起。
幽蓝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夜幕。
法船裹挟着遁光,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着西方疾掠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深处。
留下一道长长的幽蓝光尾,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
翌日。
天色微明。
碧云观的后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三清阁的院门被人叩响。
正在屋里手忙脚乱收拾包袱的周元抬起头来。
顺着窗户往外一瞧,便见院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一身出行打扮,干净利落。
身后背着一只方方正正的书箱。
晨雾里,斗笠的边缘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可露出的那段下颌,周元一眼便认了出来。
“陈师兄?”
他快步下楼,迎了出去。
走近了才发现,陈舟今日的打扮同往日大为不同。
灰色的道袍换了一身,虽仍是素净颜色,可剪裁合身了不少。
腰间束着一条皂色布带,背后的书箱以牛皮扣带固定在肩上。
一副要出门长途跋涉的架势。
周元瞧了瞧他的行头,再看看他手里的竹杖,脸上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师兄你这是……”
陈舟抬手将斗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面容。
“前番去拜访那位玄玄子道长,虽未得见,可心中寻仙问道的念头却是越发按捺不住了。”
他的语气平和,同往常一般无二。
“回来之后,几经思虑,便想着眼下年纪还轻,留在观里日复一日也不是长法。”
“倒不如趁着还走得动,出去闯一闯。山高路远,兴许还真能有些际遇也说不定。”
周元愣了愣,两眼茫然。
怎么跟说好了似的,一个两个都要出门?
“出去闯闯?”
“没错。”
陈舟点点头。
“我先前已经同观中的清虚道长说明了,他也允了。眼下来此处,便是来同你道个别。”
周元的嘴巴动了动。
脑子里一时间涌上许多念头。
他是知道些事情的。
守拙道人当年收陈舟入门,教的并非寻常道术,而是武功。
后来守拙过世,陈舟便一个人窝在后山的观云水阁里,炼丹、练功、养猫。
日子过得清净,可也孤寂得紧。
他心里一直觉得,陈舟这个人虽然面上不显,可骨子里是有一股子劲的。
不甘心只做一辈子的观中杂役。
只是……
寻仙问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听,可放在一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身上,那便只是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
世间没有灵脉之辈,纵然寻得真仙,也修不成。
这道理他懂,但陈舟……
周元很想把这些事情同他说清了,打消他不切实际的念头,甚至嘴巴都已经张开了。
可看着面前这人含笑的面容,视线对上那双平静而坦然的眸子。
话到了舌尖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人生不同,各自有志。
他一个外人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浇灭旁人的念想呢?
况且他自己也没有灵脉,但眼下也不是同样没绝了修行之途。
世事难料,谁能说陈舟就没有一番际遇。
周元搓了搓鼻子,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那师兄…一路顺风。”
顿了顿,又认真说道。
“若是在外头不顺遂,便早些回来。”
“回头我随师父练武有成了,总归能在这景国里说上几分话。”
“到时候了,一定不叫人欺负你。”
这话说得朴实。
可陈舟听在耳中,眉眼间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成,我若是不成,就一定回来找你。”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说定了。”
说罢,陈舟伸手在书箱上轻轻拍了拍。
书箱的盖子微微掀开一角。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毛发顺滑如绸,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懒洋洋地眯着。
玄冠打了个哈欠,前爪搭在箱沿上,尾巴在箱中轻轻甩了两下,便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