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条河的距离,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艘黑色楼船上传来的压迫感。
那些气息有的收敛得很好,有的则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仿佛在向周围宣告自己的存在。
武师到了练脏境以后,五脏六腑开始被罡劲滋养,身体会发生不少变化。
内脏更强韧,气血更充沛,身体的密度也会随之增加。
练脏武师的体重往往会比同体型的普通人更加沉重。
骨头更密,筋肉更结实,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
只不过这种差异平时不太明显,因为练脏武师大多懂得主动收敛自身,将气息和气血都压回体内,表面上看和常人无异。
但若是不刻意收敛,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便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此刻那艘黑色楼船上,便有数道毫不掩饰的气息释放着,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那便是生人勿近。
小船在距离黑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一下,船上的黑衣男子迅速放下了一块宽厚的船板。
木板搭在小船舷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原看了一眼那船板,对方倒是做得周全。
虽然对他来说,两步跨过去也不过是轻轻一跳的功夫,但对方肯放板子下来,说明至少表面上愿意守规矩。
他不喜欢麻烦,对方愿意按规矩来,他乐得省事。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钱丢给舢夫,也不多说什么,抬脚顺着船板走了上去。
几乎就在他登船的同时,黑船另一侧的船舷边也有船板被放了下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一艘小船上走上来,都穿着深色的短打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步伐稳健,落地无声,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甲板上面也早有一名模样清丽的少女等在旁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色的丝绦。
她见三人先后上船,便微微欠身,声音软糯糯地道:
“三位贵客,请随我来。”
李原看了那两名蒙面男子一眼。
对方戴着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即便如此,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其中一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两道视线在昏黄的灯火下短暂地碰了一下。
霎时间,两人中左边那个身形明显绷紧了一瞬。
他目光在李原身上定住,片刻后,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意外:
“可是天罡门李原?”
李原面色微微一怔。
“我都打扮成这样了,这都能一眼认出我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袍,斗笠,帽檐压到只露着半张脸。
这红丰县不过是一座略微有些偏僻小县城,本质上其实和他当初待的巫溪县差不多。
而且距离天罡门可是有上百里之地,知道他的人理应不多才是。
更何况他今天这身打扮,虽然不是为了刻意藏匿,但也是不想惹人注目,按理说不该被人一眼认出来。
那人似乎看出了李原的诧异,不待他回答,便朝他抱拳,解释道:
“在下菊花阁容念,旁边这位是我师弟。
听闻李兄在落星道大展神威,一对一灭杀魔门金边银面特使血爪,果真是我辈楷模,实力强悍!”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表情端正,并没有刻意恭维的意思,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陈述一件他认可的事。
他身旁的师弟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一瞬间绷紧的身形已经微微放松了些许,看向李原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
李原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没听过“菊花阁”这三个字,更不认识这容念是谁。
对方语气诚恳,他若是敷衍过去了反倒显得不把人当回事,可若是硬夸回去,又不知道夸什么。
于是他只能抱了抱拳,微微摇头:
“唉,当时也是被逼无奈,侥幸偷袭成功罢了,不值一提。”
他说完便不愿再多说了。
李原也是没想到,他的名气居然已经传到了这里来了。
那容念见状,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便带着师弟跟在少女身后,朝船舱方向走去。
第287章 楼紫苑
三人被那少女带路,很快便进了楼船的船舱。
一踏入其中,李原便觉得眼前猛地亮堂起来。
与外头那副黑沉沉的模样全然不同,船舱里头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船舱的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那珠子通体莹润,光泽内敛,不刺眼,却暖融融的,让人看了便觉得舒坦。
李原目光扫过那些珠子,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照明珠,而且成色极好,因为价格昂贵,只有一些商贾世家,才会使用。
这楼船的主人,竟拿这等物件使用,手笔不可谓不大。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不停,跟在少女身后,穿过几道雕花木门,走过一段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
两旁的门扉紧闭,偶有细微的说话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听不真切。
不多时,少女在一扇双开的红木大门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
门轴转动,无声无息,露出一间极为宽敞的内舱。
李原抬眼望去,只见这内舱足有寻常厅堂三四倍大。
顶上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火透过彩色的琉璃片洒下来,将满室映得流光溢彩。
四壁挂着几幅山水墨画,笔法疏淡,意境悠远。角落里的紫檀木架上摆着几件青瓷,釉色温润。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某种花草的清甜,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舱内摆着数十张宽大的红木矮案,案上已放好了茶盏果碟,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此刻,已有十多名武师模样的人端坐在各自的案后,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姿态各异。
而靠内的一侧,一张稍高的主案后方,一名白裙女子端坐其上。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柔和,眉眼温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正微微侧着头,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温和的气质。
而主案侧旁,李原先前遇见的那名独眼汉子,正坐在白裙女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依旧挂着那只旧葫芦,看起来与在柳溪镇客栈时并无两样。
李原踏进舱门的瞬间,那独眼汉子便抬起了头。
随即他放下茶碗,起身朝李原走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李原,果真来了么。”他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请坐。”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过身,领着李原往坐位走去,在左侧靠里的第七张矮案前停下。
那位置不算显眼,却也不算偏,恰好能看清主位上的情形,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不过,也不排除对方是实力划分的。
李原点了点头,在案后盘膝坐下。
他将斗笠摘下放在身侧,露出那张年轻的面孔,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急不缓地扫过在座的十多人。
而与此同时,船舱内的那些视线也纷纷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是?”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天罡门的李原。”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呵呵,据说这位小友,曾以锻骨境界打赢练脏,前不久更是斩杀魔门金边银使血爪,战绩赫赫,实力超绝啊。”另一个声音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果真是气势不凡,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据说他刚刚突破练脏不久,便能斩杀练脏顶点的血爪?”又有人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我曾经也和魔门的金边银面特使相遇过,那等人物有魔功加持,实力可比寻常的练脏顶点强多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或许是有什么搏命秘技,或者学习了某种掩饰气息之法,又或许血爪轻敌都有可能,不过最重要的是结果嘛。”
一时间,整个船舱的角落都响起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有人频频侧目打量李原,有人端着茶盏若有所思,也有人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并不在意。
李原气血旺盛,五感敏锐,这么近的距离,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些话里,有的带着几分试探,有的带着几分好奇,也有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他面色不变,只是端起了案上的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茶水是碧绿色的,汤色清亮,一股清冽的茶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闻着便知是好茶。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味清苦,随即又泛起一丝甘甜,余韵悠长,确实不错。
此时,坐在首位上的白裙女子也正看着他。
她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颇为有趣的年轻人,并不带什么审视或打量的意味。
“小女子楼紫苑,乃是明日盟的盟主。”她开口说话,声音柔和,宛如春风拂过水面。
“李原小哥此次可是干了件大事,斩杀魔门血爪,实乃为诸多百姓和武师都减轻了不小压力。
这等手段,便是许多老牌炼脏武师也未必做得到。”
李原闻言,放下茶盏,抱拳道:
“前辈客气了,晚辈当时只是恰好会一门气息掩饰之法,让血爪轻视,出手时又占了偷袭的便宜,这才侥幸得手。
若论真实本领,晚辈还差得远。”
他说话时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谦虚。
说话间,李原也在暗暗打量眼前这名白裙女子。
她气质温和,面容柔美,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看不出半分凌厉。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便像是一株长在溪边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但李原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强势,也感知不到她的具体实力究竟在什么层次。
她坐在那里,气息浑然一体,便如一块沉在水底的温玉,任你如何感知,都摸不清深浅。
而他自从踏入练脏之后,感知可谓是极其敏锐。
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说明对方的实力绝非寻常。
毕竟一个普通人,可没资格坐在主位上,让在座十余名江湖高手都客客气气地坐着。
他收回目光,缓缓坐下,脊背微微放松,目光却不急不缓地扫过其余在座之人。
到了这个境界,大家或多或少都学会了如何掩盖自身气息,或者专门修炼过掩饰气息的功法。
李原一眼扫过去,都只能看出他们大部分一个个气血雄厚,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不是寻常人物。
至于到底是练脏大成,还是练脏顶点,亦或是开始接触定感,他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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