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至深处,情难自己,圣女不也是如此吗?”
紫霞却似未闻,不自在地往榻边挪移,淡紫纱裙在玉塌上拖出窸窣声响,
“相隔寸许即可......”声音轻得似新莺初啼,
“圣子不可再逾矩。”
俞珩挑眉:
“此方玉塌乃我禁闭所栖。”他指尖轻点榻沿冰纹,
“圣女怎的反教我莫越雷池?”
紫霞蓦然回首,她雪腮微鼓,眸中泛起罕见的执拗:
“此物本是我遣人所赠。”葱指在榻面划出一道莹紫光痕,
“圣子说我划不划得界限?”
“哈哈哈!”俞珩抚掌大笑,竟真的一掀衣摆盘坐于地,
“圣女果真是妙人也!”他指着紫霞,
“今蒙圣女赐坐冰面,不知何日得邀登榻?”
紫霞雪腮骤然飞红,一抹胭脂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锁骨,在莹白的肌肤上晕开一片霞光,“腾”得一下站起来,淡紫纱裙如流水般从玉榻倾泻而下,
“圣子无礼!”这句娇叱带着几分颤音,尾音尚未落定,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紫虹破空而去。
起身太急,发间玉簪“啪”地坠在冰面,青丝如瀑散开,在风中扬起一道墨色弧光,隐约露出后颈处一小片细腻如瓷的肌肤。
俞珩抬手接住一缕飘落的发丝,还带着她特有的暖玉香,抬眼时,只见那道紫虹在寒崖转弯处慌不择路地撞碎几根冰棱,晶莹的碎冰如星雨纷落,映着虹光煞是好看。
榻边雪白罗袜半掩,袜口丝线绣着小小的紫莲,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俞珩弯腰捡起,忽的抿唇笑道:
“圣女贴心,担心我受寒,此物踏雪无痕,正合小道立于冰面。”
“哈哈哈......”俞珩摇头晃脑,自谓得趣,笑声不绝。
第八十一章 玉骨临风,形神兼顾
寒崖罡风似千万把无形的利刃,呼啸着掠过陡峭的崖壁,卷着冰晶在徐茗鹤凌云冠间穿梭,发出阵阵尖锐的呼啸声。
他紧紧攥着掌教令,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结霜的青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停留在“关押”圣子的风洞外,抬手整理仪容,指尖轻轻触碰凌云冠,将其扶正,掌心缓缓抚过衣袍褶皱,动作轻柔而专注。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袖口,忽然发现袖口不知何时凝结了层薄冰,剔透的冰晶顺着金线绣的云纹蜿蜒,泛着冷冽的光,像极了临来时太上长老看他时那意味深长、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徐茗鹤赶忙调动体内神力,掌心腾起幽蓝火焰舔舐着袖口,然而阴风冷雾裹着雪粒倒灌而来,火焰瞬间熄灭,那层薄冰非但没有消融反而愈发厚实。
徐茗鹤盯着这顽固的冰壳,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该死的.....”声音里满是烦躁,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噬。
自己不惜得罪同门抢下这通报差事,就是为了能在圣子蒙尘时多多雪中送炭,与之更进一步,若是因为一点仪容不整引起圣子不快,岂不前功尽弃?
体内神力如翻涌的岩浆,幽蓝火焰第三次在掌心炸开,却依旧被阴风冷雾瞬间扑灭。
眼下圣主交代之事又半点耽误不得,徐茗鹤一时间心乱如麻,定在洞口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
这时寒风突然调头,抄起一把细碎冰晶兜头往他脸上一泼,棱角分明的冰粒如刀似刃,在他面颊上刮出细密的血痕。
最尖锐的一粒正撞在眉心,“啪”地绽开一朵冰花,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直窜向天灵盖,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徐茗鹤被激得浑身一颤,原本纠结的心思突然如明镜般透亮,他低头看着袖口凝结的霜花,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如今自己要去行的是攀附之事,再半端不端还有何意义?自己觉得袖口攀附冰晶不好看,他人又会如何看待自己攀附圣子呢?’
他猛地弯腰抓起一大把积雪,毫不犹豫地往头上抹去。
冰碴顺着发冠缝隙钻入领口,冻得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掌心粗暴的揉搓下,束发的玉冠歪斜到耳际,几缕湿发黏在通红的鼻头上,活像个市井泼皮。
“不够......还不够难看,吃了苦要让圣子看在眼里!”
徐茗鹤索性抓乱衣襟,让前襟沾满雪沫,最后狠狠往脸上拍了两把棱角尖锐的碎冰,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碎冰顺着下巴滑落,在领口处凝结成细小的冰柱。
他低头看向明镜般的冰面,只见镜中之人发髻凌乱如杂草,几缕发丝黏在通红的鼻头上,嘴角还挂着融化的雪水,前襟歪斜,沾满雪沫与冰晶,哪还有半分仙门弟子的清贵气度?
他咧嘴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半点风仪不要,真就作个小人相,佝偻着身子往风洞里挤。
徐茗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风洞深处行去,足下寒冰渐渐化作温润玉色,触感也变得柔和起来,洞壁上凝结的霜花生出细小的灵纹,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在幽暗中泛着莹莹微光,将徐茗鹤狼狈的身影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额头因寒暖交替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与未干的雪水混在一起,他心中却暗自一喜,知情者晓得这里是寒崖囚牢,不知者恐怕依偎此处是一灵气盎然的洞天福地呢!徐茗鹤脚步愈发急切。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紫气如瀑布般垂落,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旭日初升时的东海,紫气翻滚间,隐约可见万千道纹沉浮,时而化作龙腾九天,时而凝成凤舞朝阳。
浩瀚的神力波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似在吞吐道韵,仿佛连吐纳间都能与天地共鸣。
“这是......”
徐茗鹤喉间溢出破碎的惊叹,只觉双目刺痛,神识如陷泥沼,恍惚间似看见混沌初开,鸿蒙始判的景象。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急忙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咸勉强唤回一丝清明,高举掌教令,玉令在紫气中迸发出刺目金光:
“奉掌教令!命圣子即刻前往观风台!”
声浪在紫气中激起层层涟漪,那些沉浮的道纹突然静止,一道修长身影自紫气深处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在天地韵律的节点上,紫色衣袍上的暗纹随着步伐流转,与紫气交相辉映,恍若神人临凡。
俞珩含笑望着形容狼狈的徐茗鹤,眉眼间尽是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抬手轻招,掌教金令如灵雀归巢般飞入掌心,声音温润如玉:
“有劳徐师弟了。”
徐茗鹤扑通一声跪伏在冰面,歪斜的高冠垂落,发丝散乱如草,再不复初见时的丰神如玉,他额头抵着寒冰,声音却铿锵有力:
“为圣子奔走效命,师弟不觉劳苦!”
俞珩垂眸看他,唇角含笑,指尖轻抬,一缕紫气如绸缎般将徐茗鹤托起,
“师弟何以如此?”
徐茗鹤福至心灵,当即深深一揖:
“前次挟恩图报,实属不该!师弟日夜难安,特意请了这通报差事只为当面向圣子陈明歉意,万望圣子莫怪!”
俞珩闻言,眸中笑意愈深,如春风拂过寒潭,涟漪轻漾,开口道:
“师弟诚心至此,我如何有怪罪之理?”
他广袖一拂,一面紫玉牌凭空浮现,悬浮于徐茗鹤面前,玉牌通体莹润,其上道纹流转,隐约有鸾凤和鸣之象,“圣子”二字熠熠生辉。
“待今日事了,师弟可持此牌来寻我。”
徐茗鹤心头狂跳,当即行大礼叩谢:
“多谢圣子!”
再抬首时,眼前已无俞珩身影,唯有一缕紫烟袅袅散入虚空,余韵悠长。
......
俞珩踏风而行,衣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鸿蒙紫气如流云般涤荡开终年不散的寒雾,万丈绝壁在脚下飞速后退,转眼间,他已穿过茫茫霜雪,落在那座横跨深渊的古老石桥前。
桥头处,一位白发老者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寒气凝结成霜,仿佛与这座寒崖融为一体。
老者身侧,两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正对着无边寒雾翘首以盼,忽然,寒白之中紫光一闪,俞珩的身影破雾而出,如谪仙临尘,飘然落下。
“圣子!这里~”
姚知雪与朱敏语眸中泛起喜色,连忙招手。
姚知雪青丝挽作灵蛇髻,簪着一支紫玉步摇,此刻因欣喜而微微晃动,衬得她娇颜如画;朱敏语则腰系流云绦,裙裾轻扬,宛若雪中仙子。
俞珩先是对桥上老者郑重拱手,执礼甚恭:
“赵长老。”
老者并未睁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俞珩转向两女,唇角含笑:
“圣女让你们来的?”
朱敏语点头,声音清脆:
“圣女似有急事,特意命我二人在此等候圣子。”
俞珩眸光微动,颔首道:
“带我去观风台。”
两女齐声应下,一左一右立于俞珩身侧,俞珩再度向白发老者执礼告别,随后袖袍一拂,三人化作三道神虹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茫茫寒雾之中。
石桥上的老者缓缓睁眼,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三道神虹划破长空,沿途弟子纷纷抬头,当看清为首那道紫气缭绕的身影时,众弟子慌忙退避两侧,躬身行礼。
待神虹远去,沉寂片刻的广场顿时炸开锅来。
“那不是正在寒崖禁闭的圣子吗?”一名青衣弟子瞪大眼睛,手中玉简啪嗒掉在地上。
身旁同伴急忙拽他衣袖:
“嘘!你当圣子是你我能议论的?”
不远处,几名弟子聚在一株千年紫玉竹下,为首的白袍修士冷笑一声:
“寒崖禁地,岂是能‘私自’出来的地方?”他指尖轻抚腰间玉佩,
“这分明是圣主特赦。”
“我早说过!”一名红脸修士拍案而起,震得石桌上茶盏叮当作响,
“圣子之位岂是那些跳梁小丑能觊觎的?”
“话别说得太满。”角落里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一个瘦高修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三位候补圣子可都是实打实的四极境高手,特别是王霄师兄——”他故意拖长音调,
“紫霄破界神光已臻化境,上月更是一招败了执法堂的李长老。”
“要我说,高长异才是真龙!”一名年轻弟子激动地插话,
“十六岁破四极,太上长老亲自赐下紫金丹,听说他修炼时,周身会自动浮现上古道纹......”
众人争论正酣,忽有人幽幽道:
“你们别忘了刘遂......”
全场突然一静,那个始终神神秘秘的第三候补圣子,至今无人见过真容,有传言说,他肉身无匹,曾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登上过紫府极其危险的九劫雷台淬体......
观风台悬浮于云霄之上,通体由整块九天玄玉雕琢而成,台面铭刻着古老的周天星斗大阵。
七十二根盘龙玉柱环绕四周,每根柱顶都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紫极天火,狂风呼啸间,台边垂落的玄铁锁链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宛如龙吟。
俞珩踏空而来,衣袂翻飞如云翻滚,下方云海中,数万弟子翘首观望,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当他掠过时声音一滞,唯有风声凛冽。
台中央,太上长老们如亘古长存的雕像般屹立,他们周身笼罩在氤氲紫气中,身形模糊不清,唯有偶尔闪过的眸光如星辰般璀璨。
最前方那道最为伟岸的身影,正是紫府圣主,头顶三花聚顶垂落紫气,整个人仿佛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
俞珩飘然落在观风台正中央,对着圣主与诸位长老深深一礼,他腰背挺直如青松,行礼时发冠纹丝不动,紫色衣袍上的星纹在风中流转如活物,
“圣主,各位长老,紫曜来迟,还望恕罪。”声音不矜不伐,在狂风中清晰可闻。
观风台上,紫气翻涌如海。
几位太上长老周身的道韵微微波动,似有万千玄机在无声流转,圣主目光如天穹垂落,浩瀚威严:
“无妨,圣子来得正好。”声音如黄钟大吕,震得台边锁链铮鸣,
“众多弟子中又涌现出仰慕圣子风采者,可愿指点一二?”
话音方落,云海骤分!
三道璀璨神虹破空而至,如流星坠地般砸在观风台上,玄玉台面顿时亮起无数道纹,将冲击尽数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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