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仪没有做抵抗,垂下头,转身跟着甲士走了。
羽越推门而入时,俞珩正盘膝坐在暖室角落的软榻上。
俞珩静静坐着,直到羽越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
他从榻上起身,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
“羽统领曾言,凡事尽可告知于你。
如今我心中有惑,不知可否一言?”
羽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与他第一次在密室里见到时判若两人,彼时他浑身尘土,腿骨碎裂。
此刻他双腿完好,青衣整洁,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气度,倒真有了几分“神朝栋梁”的模样。
他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搁在扶手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请直言。”
俞珩微微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
“统领曾言,我为羽化神朝未来。
天命岛一行,我确实感受到了,教习们倾囊相授,同窗们心怀憧憬,处处都是神朝对修行种子的殷切期望。”
他话锋一转,
“只是,为何这个‘未来’出了天命岛便一文不值了?如我一般的修行少年们沦为草芥,教习们下落不明,所谓天命......
真的在羽化吗?”
羽越认真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知道,神朝如今有多少尊圣人吗?”
不等俞珩回答,他撑开五指:
“五十三位圣人。其中圣人王二十位,大圣六位。
其上,还有准帝四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神朝太强盛了,古来未见。便是你们这些霸体、圣体、仙体,修行到大成又如何?不过是平白添一变数。”
他抬起眼,直视俞珩,目光冷酷,
“你问我天命在何处。我告诉你,天命在洪荒昆仑,你们的死地!
那里有帝尊留下的道藏,我神朝的天命,正需要你们的骨血来浇灌!”
“你可听明白了?”
舱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俞珩垂着眼,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眼,
“俞珩受教。”
羽越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向凌厉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触动。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步,背对着俞珩:
“终究是神朝对不住你们。你自己去囚龙舰吧,皇姐治好了你,我无意再折辱你。”
俞珩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还要脸面,行事就不会太过不体面,他免了前脚被公主治好,后脚又被皇子折断手脚的遭遇。
…
囚龙舰的底层舱室比飞舟的甲板更加幽暗阴冷。
冰冷粗糙的黑铁木壁上嵌着的灵灯只有寥寥几盏,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出舱室中央一条狭窄的过道。
过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栏隔间,地面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碗。
少年少女们被驱赶进这些隔间,铁栏上的禁制灵光微微一闪,便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俞珩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间,与姚煦、李玄、段空隔了数道铁栏。
他在干草堆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将神念沉入体内,争分夺秒地继续冲击化龙境。
半日之后,舰队抵达了一座巨城。
这座城没有城墙,只有一圈高耸入云的白玉石柱,每一根都有百丈之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阵纹。
石柱中央,一座古老祭坛发出低沉的嗡鸣。
祭坛之上,百里宽的五色光柱冲天而起,青赤黄白黑五道神光交织旋转,贯穿了天与地,将方圆数万里的云海染成了璀璨的虹色。
光柱周围,数艘与囚龙舰同等规模的巨舰缓缓调整方位,更远处,还有更多的飞舟与战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天穹。
羽仪的飞舟作为护卫舰护在囚龙舰左侧。
囚龙舰的舰首缓缓对准了五色光柱的中心,舰身震颤,桨翼上所有阵纹同时亮起,整艘巨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轰的一声冲入璀璨的虹光之中。
第四百九十二章 洪荒有变(月票加更晚点)
俞珩感觉身体浮空了一瞬,从骨髓深处泛起的一股悬浮感。
他知道,星海航行已经开始了。
囚龙舰的舱室中没有任何窗口,不见天日,不分昼夜,黑铁木的舱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甲士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沿着过道巡视一圈,铁靴踏在金属舱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后又归于沉寂。
俞珩盘膝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神念沉入脊柱。
时间失去了刻度,俞珩正一点一点朝着化龙之境靠近。
脊柱是人体修行的大龙,连接四肢百骸与仙台,是修士由内而外贯通天地的一道天梯。
他对这一关的关隘了如指掌,此刻重修不过是轻车熟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那条沉寂的脊柱大龙一颤,一股蓬勃的生机从尾椎处猛地窜起。
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越过腰椎、胸椎、颈椎,直到颅顶百会穴,轰然炸开!
他紧闭的双眼中,一抹深沉的紫色一闪而逝。
脊柱大龙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昂首欲飞的真龙,他体内发出一声压抑的龙吟。
化龙秘境,破入。
俞珩睁开眼,感受四肢百骸中奔涌不息的全新力量。
化龙境在这个时代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已经有了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他抬眼扫了一眼铁栏上流转的禁制灵光。
这套禁制精密度尚可,可对他来说并不难破解,不过这样做会有些动静,附近站岗的甲士会立刻察觉。
他如今虽然有了化龙修为,可这艘囚龙舰上化龙境的甲士足有上百人,更不提还有斩道境的羽越亲自坐镇。
硬闯是不明智的。
他对现如今的地球情况并不了解,在羽化神朝鼎盛的这个时代,洪荒星能让羽越这等皇子按规矩行事,实力可想而知。
大帝不出,以洪荒星古老教派的底蕴,面对神朝怎么也能抗衡一二。
他不需要硬拼,只需要找到机会脱身,然后隐入洪荒星的茫茫人海。
机会就在靠岸的那一刻,以他对虚空之道的理解,巨舰在突破空间乱流回到现实世界时,内部阵纹都会因为空间法则的骤然切换而产生一瞬的紊乱。
那一瞬间,所有禁制都会出现极短暂的松动,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要在那一瞬破开禁制,飞速控制一个站岗的甲士,披上对方的甲胄,然后混出去。
他闭上眼睛,继续巩固化龙境的修为,将脊柱大龙反复锤炼,同时分出一缕神念,牢牢锁住铁栏上的禁制节点,静静等待。
两月之后,巨舰猛然一震。
船头到船尾传来剧烈颤抖,空间乱流褪去。
俞珩猛地睁开眼,就是此刻!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抬起,舱室外便传来了一阵比平时更加密集的铁靴声,甲士们正在加强警戒。
他微微皱眉,将指尖的神力重新压了回去。
还不够乱。
甲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夹杂低沉的号令与金属碰撞的脆响。
囚龙舰正在缓缓减速,舱壁外隐约传来了庞大的沉闷轰鸣。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羽越站在囚龙舰的甲板上,负手望着前方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宇宙航站。
航站悬浮在洪荒星域边缘的虚空中,由一种泛着淡金色的古老石料筑成,形如一座倒悬的九层浮屠,在幽暗的星空中闪烁着恒久不灭的光芒。
航站四周,无数宇宙飞舟如同过江之鲫般在虚空中穿梭。
有的形如梭鱼,尾部拖曳长长的虹光;有的是一整块被掏空的陨星,表面残留星空中亿万年的灼烧痕迹;
还有些是一头头活生生的巨兽,它们的腹腔被以秘法掏空,透明的腹壁内隐约可见修士们端坐其中。
巨兽在虚空中悠然摆动着鳍尾,每一次摆动都跨越了不知多少里。
更远处,几条由纯粹星光铺就的航道从航站延伸出去,像是几条银色的绸带飘向宇宙深处。
航道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进出的船只,灵光闪烁此起彼伏,比繁星还要璀璨。
他来过这里三次,对这座航站的规矩了如指掌。
洪荒星上几家最顶尖的神话古教共同掌控这座航站,负责核查所有外来船只的身份与货物。
往次他来,驻守此处的是蓬莱仙岛的几位熟人,彼此心照不宣,寒暄几句,塞些好处便能顺利通关。
然而今日他目光扫过航站第九层的廊桥,却没有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正心生疑惑,几道身影已从航站方向飞掠而来,虹光一收,稳稳地落在囚龙舰的甲板上。
为首者一身紫袍,头戴一顶极高的古冠,镶嵌五行灵珠,气息沉凝如渊,赫然也是一尊斩道王者。
他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朝羽越遥遥拱手,声音客气:
“来者可是羽化神朝贵裔?”
羽越目光在他紫袍上一扫,认出是还真宗的服饰。
还真宗是洪荒星上传承自神话时代的老牌古教,底蕴深不可测,不可轻慢。
他当即还了一礼:
“在下羽化神朝十九皇子。道兄远派星空荒芜之地,辛苦了。”他直起身,朝身后甲士微微偏了偏头,
“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一名青金甲士应声上前,将一只通体由白玉雕成的箱子双手奉上。
紫袍修士刘观低头扫了一眼,也不推辞,将箱子收下。
羽越露出笑容,语气也松了几分:
“不知道兄名号?看着面生,先次来,还是蓬莱的范道兄在此驻守。”
刘观捋了捋颌下短须,笑道:
“我名刘观。范道友前些日子有所悟,回东海闭关去了。”
羽越点了点头,不再寒暄,朝刘观拱了拱手:
“公务在身,这一批资源须得尽早送往昆仑,不然长辈们要责怪的。
告辞。”
他转身正要下令起航,身后却忽然插进来一道粗犷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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