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骋翻身下了驼兽,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深目广额,眉骨高耸,鼻梁如同刀削斧劈般笔直,皮肤是古铜色,样貌英俊。
贺六骋走到女儿身旁,低头看向沙尘中的人影。
是一个年轻男子,身上穿着金灿灿的衣袍,一看便知材质非凡。
他的身体上满是伤痕,紫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将周围的沙地染成了一片奇异的紫色。
血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仿佛那不是血,而是某种灵药。
少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紫色的血液。
“别动。”贺六骋按住女儿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沾满沙尘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虽然昏迷不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这年轻人一看就来历不凡。
贺六骋沉吟片刻,回头望向队伍的侧后方。
“赵伯,你怎么看?”
驼队的侧后方,一头老迈的白驼上,坐着一个驼背的老人。
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模样,身形佝偻,裹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僧袍,他的眼睛很小,总是眯着,像在打瞌睡。
赵伯缓缓睁开眯缝的眼睛,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禅韵:
“救与不救,都有说法。”他抬手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
“一旦插手,牵绊因果,便会衍生出一段全新的尘缘;若是漠然置身事外,万事便循着旧日的轨迹,缓缓前行,不起波澜。”
“这要看六郎你……是否喜欢变数了。”
贺六骋沉默了片刻,目光游移。
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五十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他做决定。
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贺六骋的儿子,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爹!”他的声音清亮,
“你带着大家周游五域,不就是为了领略各地风物,见识世间种种际遇故事吗?”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团昏迷之人身上的沙尘,回头冲着父亲咧嘴一笑:
“救吧!救吧!”
贺六骋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满眼期待的女儿,终于展颜一笑。
“那就把人抬上车!”他大手一挥,
“让齐医师给他看看!”
话音未落,队伍中便热闹了起来。
七八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将贺六骋挤到一旁,一个个瞪大眼睛,打量地上昏迷的身影。
“哎呦喂!好俊的小伙子!瞧瞧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要是能留在车队给我当女婿就好了!”
“得了吧你,你闺女才八岁!”旁边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大妈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凑上前去,
“这模样确实俊,比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好看多了!”
“哎呦呦,小伙子好沉!”最先动手的那位大婶试图把俞珩抬起来,手臂一用力,人没动,自己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搬不动!快来搭把手!”
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有人抬胳膊,有人抬腿,有人托着腰,有人在后面指挥,忙得不亦乐乎。
奈何俞珩霸体重逾千钧,几个妇女累得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人却只抬起了不到半尺。
最后还是赵伯慢悠悠地从白驼上爬下来,伸出手,枯瘦的五指结了一个古朴的佛印。
“唵。”
一声低诵,如同古钟嗡鸣。
俞珩的身体忽然轻了。
“抬吧。”赵伯收回手,笑眯眯地站到一旁。
几个妇女再次上前,这一次轻松地将俞珩抬了起来,费了一番功夫,将他安置到驼背上五米高的木制方形小屋中。
“齐医师来了!齐医师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头背着药箱挤了进来,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
老头蹲下身,伸出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俞珩的手腕上。
他的眉头皱纹越挤越深,片刻后,他松开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用不知名兽皮包裹的银针。
齐医师捻起一根最细的玄针,深吸一口气,朝着俞珩肩井穴刺去。
“叮”
一声轻响,如同针尖刺在了金石之上。
针弯了。
齐医师将那根弯成弧形的玄针举到眼前,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又取出一根更晶亮的玄针,加大了力道,朝着同样的穴位刺去。
“叮!”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针尖直接崩断,半截针头弹飞出去,在木屋的墙壁上钉出一个细小的窟窿。
齐医师一下恼怒起来:
“六郎!”他站起身来,冲着窗外吼道,
“你惯爱多管闲事!这人的体质如此恐怖,我家传的玄针扎都扎不进去,哪还需要你来插一手?
人家路边躺两天,自己就好了!你看看这气血......这气血......”
脉搏沉稳有力,如大江奔涌,战鼓擂动,这哪里是受伤之人的脉搏?这分明是一头沉睡的蛮龙!
齐医师叹了口气,翻出药箱底层一个小瓷瓶。
瓶塞拔开,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他将淡蓝色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俞珩的伤口上。
一接触到紫金色的血液,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血痂。
齐医师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朝着俞珩胸口处的膻中穴点去。
一指点下,俞珩的身体微微一震,紫色的气血如潮水般涌动了一下。
齐医师眉头一皱,又连着点了七八指。
从膻中到气海,从中脘至关元,每一指都精准地落在关键穴位上,指尖的青光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如同雨打芭蕉。
做完这一切,齐医师甩着发麻的指尖站起身来,嘴里嘀嘀咕咕:
“这人一身贵气,说不得就是哪国的王子、哪家的世子。
这种皇家贵胄的事儿,是最沾不得的,沾上就是大因果,甩都甩不掉……”
“好了!”齐医师挥了挥手,
“都莫碰他。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专注于内伤,没空理会你们。都散了,都散了!”
说着,他提起药箱,佝偻着腰走出了木屋。
少女躲在窗户旁边,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橄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那张安静的脸。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神仙一样,她看的耳根红得发烫,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俞珩确实是清醒的。
从坠落到被抬上车,从他身上被撒上药粉到被点穴通经,他都知道。
他只是无暇理会,因为他的体内,正进行着一场远比外部伤势更加凶险的战争。
从狠人大帝虚影掌中透入他体内的万化圣诀之力,盘踞在他体内,不断地吞噬、消弭他的道与法,将他的修为一丝一丝地化去。
俞珩此刻万分确定,这道圣力绝非仙台二层天的修士能够打出的。
它蕴含着远超这个境界的神秘道则,触之者如坠深渊,沾之者如陷泥沼,任凭你有滔天修为,也难逃被化去的命运。
他尝试用种种帝经轮番上阵,皆对此无能为力。
那道万化之力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道与法。
最后,他催动了逆生凰血法。
紫色的血气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与盘踞在体内深处的万化之力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战。
血气冲到哪里,哪里的万化之力便暂时退却;
可但凡血气稍有衰竭松懈,那股残力便如潮汐回涌,反复侵蚀周身肌理,纠缠不休。
好在万化之力终究只是一道残留的余劲,没有后续补给,也没有意志驱动。
而俞珩的霸体血气充沛如海,生命力旺盛如原上之草。
他不断地燃烧,不断地抵消,渐渐地,万化之力的气息不再那么凶悍了,它一点一点地被消耗磨灭。
直到确认万化之力不会再威胁到他的修为了,俞珩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一双橄榄色的、大大的、亮晶晶的眼睛,正凑在他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如同一汪被投入石子的清泉,涟漪层层荡开。
少女猛地退后半步,后脑勺磕在了木屋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顾不上疼,只是双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平躺在毛毡上的青年。
俞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笑容很浅,恰似初春破冰的第一缕柔光,干净澄澈。
他眉目清隽绝尘,肤色莹润如玉,眉眼舒展间自带谪仙风骨,清雅出尘,让少女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拍。
少女心头骤然一乱,方寸尽失,心跳轰然撞着胸腔,
“你……你醒啦?”
俞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救了我。”
“没……没有没有!”少女连连摆手,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齐叔叔说了,你自己就能好,我……我没做什么的,就是……就是发现了你而已……”
“你找到了我,让我免于风沙掩埋之苦,”俞珩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沙丘,
“这般恩情,怎会是一无所为呢?”
少女的耳根更红了,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你叫什么名字?”俞珩轻声问。
“贺六真!”少女脱口而出,然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嘴。
抬眼便撞进俞珩眼底明媚温柔的笑意里,他眉目清绝,风姿卓然,谪仙般的气韵让人目眩神迷,不敢久视。
少女心头更乱,羞赧地跺了跺脚,转身便往外跑。
“我去喊我爹!”她一边跑一边喊,脚踝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爹——!爹——!那个好看的哥哥醒了!你快来看看呀——!”
贺六骋看着女儿那副恨不得飞过去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扬,却什么都没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伯,带着他,三个人先后钻进了木屋。
贺六骋目光落在平躺在毛毡上的俞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个年轻人和刚刚被抬上车时的狼狈模样大不相同,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睁开的眼睛深邃如渊,平静似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
“公子醒了?”贺六骋开门见山,中气十足,
“不知公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需要我们捎你一程?”
俞珩看着面前这个英俊沉稳的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眯着眼睛的驼背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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