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无礼,孰可忍之!”
“狂戾之辈,竟敢如此肆言妄评菩萨果位!”
如果说之前评价王腾和齐麟还只是引起部分人愤怒,那么这句“区区圣人之资”,简直像是一瓢滚油浇进了火堆!
不仅西漠来的僧侣信众怒目而视,连许多中州修士都勃然作色,厉声呵斥。
锦宸阙内,一时群情激愤,矛头直指俞珩,若非顾忌公主在场,恐怕早已有人忍不住要出手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狂生了。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怒骂,俞珩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又缓缓饮了一口微凉清露,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己无关。
夏一琳站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红晕,大眼睛眨啊眨,正要对俞珩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点评发表看法。
忽然,一道清润宁和,带着梵唱余韵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堂嘈杂,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部分躁动:
“阿弥陀佛。施主侃侃而谈,点评四方英杰,却独独漏了方才公主殿下盛赞的东王俞珩。
为何……不对此人,也言语一番?”
第三百四十三章 乍观莲台垂目慈悲相,细瞧临水照花风流骨
俞珩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邻桌一位独坐的女子。
她身着素白广袖长衣,衣料质地极佳,轻垂覆身,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如水般流淌,恰到好处地衬出丰润有致的身姿。
肩背线条温婉流畅,端雅含蓄的轮廓下,隐约能窥见一股暗蕴的风流骨韵。
面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素白轻纱,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一双眉眼。
眉眼生得极妙,眉形修长,如远山含黛,斜斜入鬓,不显凌厉,反添清韵。
眼型亦是修长,眼尾天然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上扬弧度,却并不显轻佻,眸光澄澈明净,平和淡然,凝神望来时,恍若佛前静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莲,倒映清冷月辉,有种洗涤人心的宁静力量。
面纱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只隐约勾勒出银盆般温润饱满的脸部轮廓与柔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不见全貌,反倒更添几分朦胧含蓄的温婉,将所有的视觉焦点都引向了那双如诗如画,慈悲与风华并存的眼睛。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惊奇。
此女子,乍观之,是莲台垂目,悲悯众生的慈悲法相;细瞧之下,却仿佛能看见临水照花,顾影自怜的风流骨殖。
一种极其矛盾又和谐统一的气质。
夏一琳也看到了那女子,语气熟稔亲近:
“觉师傅,你来啦!”
俞珩目光在两人间一转,含笑向白衣女子问道:
“仙子姓觉?”
白衣女子并未理会俞珩的问题,对夏一琳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重新落回俞珩身上。
那双澄明的眸子透过轻纱静静地看着他,不起波澜,清润宁和的声音重复问道:
“施主对那四人皆有评断,独独漏了东王。不知施主对东王俞珩,有何看法?”
俞珩心中暗忖,自己评断自己,有何意义?
而且他不觉得这四人能与自己相较,但目光掠过这气质奇特的女子,心中念头忽地一转,
‘或许这四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他面上淡笑,语气随意道:
“所谓东王,不过东荒新近冒出的一时之选罢了,大浪淘沙,一个浪头过去,很快就会声名沉寂,泯然众人。
岂能与前面四位早已名动一方,各自称尊的绝代天骄相提并论?
不值一哂。”
白衣女子眉黛如远山,神态慈和宁静,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纱后的眸光清澈洞明,直视俞珩:
“施主,心口不一。”
俞珩正待再笑着反驳,多说几句东王的不足。
“混账!哪里来的无名之辈,屡屡大放厥词,辱及我东荒英杰!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斤两!”
一声怒喝自大厅另一侧炸响。
只见一名头顶生着两根晶莹触须,浑身妖气隐现的修士拍案而起,怒视俞珩。
他显然是来自东荒的妖族,修为在化龙六重天左右,此刻怒极,两根触须根部灵光大盛,光芒如电流般急速向末梢传递,猛地一甩!
“啪!”
一道拇指粗细,色泽妖异的曲折紫电,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滋滋爆响,直劈俞珩头顶!
速度奇快,凝聚锋锐,显然含怒出手,未留多少余地。
俞珩没有回头去看出手的妖族修士。
紫电临头的刹那,他口中诵出平和的语句:
“众生各有本心见,何须强求一念同。”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淡若晨曦,温暖祥和的金色光晕。
气势汹汹劈落的妖异紫电,触及淡金光晕,如冰雪落温汤,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俞珩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和端方,绵长柔缓,如同春日的暖风,又似暮鼓晨钟,拂过锦宸阙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直叩心扉: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觉者不见他人过,悟后起修修自心。诸位道友,当净心。”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之前争论怒骂,人心浮动的大厅,被这声音一拂,陡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许多人心中争强好胜的执念如同被一双温柔有力的大手轻轻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隐隐生出一丝与他人争吵实属不该的惭愧。
此间宾客大多非富即贵,出身不凡,身上岂会缺少守护心神,清明灵台的宝物?
几乎就在奇异平静感升起的同时——
“嗡嗡嗡……”
“叮叮……”
无数或古朴、或华美、或温润、或清冷的玉佩、宝珠、香囊、符箓……从在场众多修士的怀中、腰间、腕上自行飘浮而起。
散发出各色清凉明净的光晕,如同繁星点点,洒落柔和光辉,笼罩其主。
许多人在宝物清凉之光的刺激下猛然惊醒,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心境变化,再看向面带浅笑的青年时,无不悚然变色,后背被冷汗浸湿!
“好……好恐怖的魅惑之法!”
“不!这不是简单的魅惑!这是佛门高深的度化之法!直指本心!”
“若非此人似乎并无恶意,也未进一步施为,刚才我等心神失守的刹那,恐怕就已经沦为信众!”
“嘶——!此人究竟是谁?!佛法运用竟至如此境地!”
再无人敢小觑这个言语狂妄的青年。
出手的妖族修士,此刻脸色苍白,胸口一枚用来护持心神的发光鳞片已然碎裂。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看了俞珩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朝着俞珩的方向,郑重地躬身施了一礼,默默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白衣女子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澄明如莲映月的眸子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奇异涟漪。
她望向俞珩:
“施主……竟也通晓佛法?”
俞珩还未回答,旁边的夏一琳已经抢着点头如小鸡啄米,脆生生道:
“对的对的!觉师傅,这位公子可精通佛法了!而且一琳觉得,他讲的佛理特别透彻,一点也不比父皇请到宫里讲经的那些有名禅师差呢!”
少女眼神亮晶晶的,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她确认眼前之人就是东王俞珩!
她还记得当初在东荒,圣子哥哥给她的感觉,也是这般温暖又可靠。
自己与他,也算是有过交情吧?不知道能不能……请他帮个忙……
俞珩对白衣女子谦和道:
“是公主殿下谬赞了。在下只是对佛法略知一二,闲暇时偶有翻阅,不敢妄称精深。”
白衣女子却轻轻摇头,眸光透过轻纱,似乎能看透人心:
“施主言与心违。你口中说着谦辞,心中对佛却缺乏诚敬之心。若无至诚,纵有天赋,终如无根浮萍,无法抵达佛法圆满之境。”
俞珩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减,反问道:
“哦?仙子又如何断定,在下心中便无诚心呢?人心隔肚皮,仙子仅凭一面之缘,便能洞察肺腑不成?”
白衣女子直视他,眸光敛静,声音清润,
“世尊予有情众生以慧眼,非为观皮相,而为遍观苦海迷津,明辨真伪,能分辨出虚恭役人之徒。”
虚恭,乃虚伪之恭敬;役,为驱使利用之意。意指所有的表面尊崇礼敬,其最终目的,皆是为了驱使利用他人为己所用,内里无半分真情实意。
此语用于评人,乃是斥责心口不一,伪善欺世之辈。
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指着俞珩的鼻子骂他。
俞珩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温润饱满如观音玉像的仙子,着实没想到,从那两瓣应是吐露梵音妙语的唇中,竟能说出如此尖锐不留情面的话语。
看着慈悲温婉的仙子,言辞竟这般尖削。
俞珩紫眸一闪,仔细感受,从女子身上察觉到一股探知秘力,心中顿时了然。
此女方才话语,并非空穴来风,她应是身怀佛门六神通之一,他心通。
他也有佛门传承,此神通虽未必能尽窥所有念头,但感知情绪真伪还是轻而易举,怪不得她能一口断定自己“虚恭役人”。
心念电转间,俞珩悄然运转数字秘,这门秘术本涉及天机推演,混淆阴阳,用来干扰他心通的感知,是对症下药。
他面上笑容不变,目光迎向觉有情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妄的澄明眸子,
“我佛慈悲,广大能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前念迷时,或为奸狡;后念悟了,即可直入莲邦。
放下屠刀,尚且立地成佛,何况只是心中些许迷障?仙子以为呢?”
与此同时,他刻意引导心中思绪,观想佛前青灯,莲台妙相,梵音缭绕。
觉有情透过他心通感应而去,所见竟是一片祥和虔诚的佛意,心念纯粹坚定,竟似真的饱含对佛法的尊崇向往,
截然不同,几乎瞬间翻转的内心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方才此人言语轻狂,态度疏离淡漠,对佛的态度像是器具,何来半点虔诚谦卑?
此刻突如其来的虔诚,必然是其用了某种玄妙秘术,扭曲了他心通的感知。
如此轻慢,这是在渎佛!
心底一丝愠意升起,但觉有情面上依旧凝着那份温雅端然的慈悲相。
她柔缓的语调平添了几分淡静疏离:
“阿弥陀佛。施主既能转念如此之快,心念澄澈若此,倒是有情唐突了。
不过,口说无凭,心念亦虚,那便让有情见识一番,施主口中之诚,手中之法,究竟有几分真意吧。”
话音甫落,她周身骤然漾开一圈庄严的金色光晕,纯净无瑕。
她檀口轻启,一声清越的佛号伴随奥妙的降魔真言吐出:
“唵嘛呢叭咪吽......”
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枚边缘流转淡金色梵文的实质光印,带着镇邪驱妄,澄清寰宇的无上威严,轰然朝着俞珩当头砸落!
俞珩眼神微亮,手指轻轻一抬,在面前茶杯边缘随意地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颤鸣响起,蕴含他新得《渡劫仙曲》一丝道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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