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形的威压虽被刻意收敛,却仍让殿中空气都显得凝重了几分。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将殿内过于浓郁的灵气搅乱,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了偏殿紧闭的石门。
第三百一十五章 颈畔啼痕心上软,一怀娇憨百般怜
半月后,偏殿传来汹汹气势,渡劫仙曲铮铮作响,似虚似幻,最高处爆发后回落。
俞珩站起身,想着小姑娘应该还算顺利。
伴随一道明亮的光线,厚重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小仙子自己蹦了出来,发髻有些毛茸茸的翘着。
俞珩扬起笑容,正准备恭喜她闭关功成,却见那张总是扬着得意神色的小脸,此刻全然被惊慌取代。
总是高高扬起,带着几分挑衅的小下巴,此刻可怜兮兮地往里缩着,鼻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琉璃似的眸子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雾气。
“俞珩~~~!俞珩~~俞珩~~!”她一连串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小姑娘一边喊一边用力吸着鼻子,试图把涌上来的哽咽压回去,小巧的鼻尖更红了。
那模样,全然没了平日半点张牙舞爪的威风,倒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了绒毛,瑟瑟发抖又找不到归处的小雏鸟。
俞珩心下一紧,急忙上前两步,声音放柔: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强撑的堤坝轰然溃决。
“哇——!”小仙子嘴一瘪,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滚落,划过白皙泛红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很快就在她精致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的小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想擦掉眼泪,却越抹越多,越抹越急,很快整张小脸就湿漉漉一片,被泪水和胡乱涂抹弄得一塌糊涂。
俞珩立刻伸手,将她单薄纤细的身子拉进怀里。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轻抚她绷紧的后背,又顺势掌住她因为抽噎而轻轻耸动,软乎乎的小肩膀,将她整个圈在臂弯之中。
低头看去,她哭得毫无形象,鼻子尖红彤彤的,泪痕在白嫩的小脸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睫毛被泪水沾湿,黏成几缕,随着抽噎轻轻颤动。
像只不小心打翻了蜜罐,又被自己弄得满身黏糊,委屈坏了的小花猫。
他不由失笑,声音带着调侃,试图驱散她的惊恐:
“我们刚刚还弹着渡劫仙曲,威风凛凛破关的小仙子,怎么转头就又假哭上啦?这招不是用过了么?”
怀里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一只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软软地捅在了他腹部。
“谁假哭了……!”她一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噎,一边用浓浓的,带着厚重鼻音的嗓音抗议,眼泪倒是因此收住了一些汹涌的势头。
只是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泛红的眼眶里溢出,挂在长长的的睫毛上,要掉不掉,
“这次……这次是真哭!真的!呜……”
“好,好,真的。”俞珩立刻从善如流,语气温柔。
他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手臂微微用力,便将怀里轻飘飘,显得格外柔软无力的一小团,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走到殿侧一张铺着厚厚雪貂绒的宽大软椅旁坐下,将她妥帖地安放在自己腿上,用双臂圈住,形成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带着甜暖气息的额发,声音低柔:
“那……到底发生什么了呀?跟我说说,好不好?哭得这么伤心,该多教人心疼呀?”
“我、我修行出了岔子……”夏九幽哭得说话断断续续,滚烫的泪珠渗进他胸前的衣料,
“虚实道果……我用师门秘术服用,本来……本来很顺利的,化龙关也过了,体质也开始转变……
可是,可是最后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完全消解掉那枚道果核心的虚实大道法则……现在、现在……”
她哽咽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俞珩连忙轻拍她的背脊,温声哄着:
“慢点说,慢点说,我听着呢。不能炼化,会怎么样?你先别怕,告诉我,或许……我能想出办法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夏九幽抽噎了几下,勉强压住汹涌的泪意,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蜷起一条腿,小手摸索着,把自己脚上的白袜褪了下来。
一只白嫩如玉,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如珍珠的小脚丫露了出来,只是……
俞珩目光一凝。
本该五趾俱全的脚掌前端,大脚趾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是残缺,而是一种……突兀的“无”。
皮肤光滑地延伸过去,那里仿佛天生就该少了一趾,毫无痕迹,却又诡异地违反常理。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位置,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
属于少女肌肤的细腻弹性清晰传来,可无论他用肉眼去看,还是分出一缕神识去探查,那里都不存在任何东西。
那根脚趾,从最根本的存在规则层面,被抹去了。
“这、这就是那缕未能炼化的先天虚实大道法则……”夏九幽的声音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它……它与周天大道隐隐相连,不是我能控制的力量……它会让我……让我整个身体,都逐渐与虚之法则趋同……一点一点,从无关紧要的地方开始……最后、最后……”
小姑娘放声大哭:
“最后我整个人都会消失!从所有人的眼睛里、记忆里、甚至从这个世界存在的规则里彻底消失!
再也没人能看到我,记得我!呜呜……哇……我不要……我不要消失!师父……师父都找不到我了怎么办……俞珩……我不要……”
俞珩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静温柔,他收拢手臂,将她哭得颤抖的身子完全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缓坚定:
“乖,不哭了,不哭了……我怎么会舍得让我们小仙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呢?”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婴孩,
“不过是一枚神话时代果实残留的些许道则罢了,有何要紧?纵使要翻遍四海八荒,踏遍诸天秘境,我也定会为你寻来一枚属性相克,位阶更高的神果。”
他的话语如同郑重誓言,一字一句,敲在她惶惑的心上:
“定要护你岁岁年年,平安喜乐。定要叫你长长久久,伴在我身侧,看遍我们曾说过的所有风景。好不好?”
夏九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鼻尖和眼眶通红,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她望着俞珩深邃温柔的眼睛,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你别又骗我……这次是真的好严重……”
“这次不骗你。”俞珩伸出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红通通的小鼻子,动作亲昵自然,
“正巧,那劳什子皇朝拍卖会不是要开场了么?天下奇珍汇聚,说不定就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抢也要给你抢一个回来。”
“不行!”夏九幽立刻反驳,小手揪紧他的衣襟,用力摇头,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太危险了!四大皇朝……还有那么多高手……你别去!我、我不要你为了我去冒险!”
俞珩指尖上移,极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拭去又将溢出的泪花,声音放得更缓:
“好,听仙子的,不抢。那我们换条路。”他凝视她的眼睛,缓缓道,
“大不了……我便从最基础的虚实之道开始参悟,重头修炼。
一直修炼到此道尽头,修到我能掌控一切虚实变化,修到我能逆转法则,从大道的源头,亲自把你被虚化的部分,一点一点,完完整整地拉回来。”
夏九幽呆住了,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从大道源头拉回来?这需要何等境界?
俞珩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弧度,继续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不相信吗?我们小仙子可是亲口认证过的,我俞珩——”他眼中笑意如星芒闪烁,
“可是未来的大帝呢。要对你的未来大帝有点信心呀……”
话音未落——
“哇——!”
怀里的少女忽然爆发出一声更大的呜咽,她猛地伸出双臂,紧紧钩住俞珩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小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俞珩~!呜呜……你、你对我……对我好好……”她哭得语无伦次,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依赖,
“像、像师父一样好……我、我脾气那么坏,总是对你凶,还咬你……我不该那样的……我、我以后再也不咬你了……呜呜……对不起……”
她哭得稀里哗啦,断断续续的抽噎,只让俞珩觉得怀里的小姑娘实在可爱得紧。
他收拢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脑,下颌温柔地蹭着她的发顶,耐心至极地低哄着:
“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我们小仙子鲜活可爱的样子,喜欢看你生气瞪眼,喜欢听你叽叽喳喳……咬几下也无妨,我不怕。”
“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消失。我们小仙子,要一直这么鲜鲜活活,蹦蹦跳跳的,以后还要成为震惊北斗的大修士,让你师父为你骄傲……”
低柔的安抚声在空旷华美的大殿里缓缓回荡,盖过了细微的抽泣,抚平了惊惶的颤抖。
窗外,浣城的夜色温柔,星河无声流转,静静守护殿内这一方小小的,依偎的温暖。
第二日,晨曦微露。
俞珩的身影出现在黎月灵暂居的别院外,通禀之后,很快便被引至一处临水的花厅。
黎月灵显然刚结束晨修,一袭简约的烟紫色常服,未戴繁复头饰,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宫装的华贵雍容,却更添几分清雅出尘。
她正执壶斟茶,见俞珩进来,抬眸一笑,如春日初绽。
“金兄晨安,如此早便来访,想必有要事?”她示意俞珩落座,亲手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茶香袅袅。
俞珩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确有一事相询,想劳烦公主。不知……此番拍卖会的宝物名录,可否让我一观?”
“哦?”黎月灵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看着俞珩,
“金兄想提前知晓拍品?这倒是稀奇。按拍卖行的章程与各家约定,在正式名录公布前,底细确是不便对外披露的。”
她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兄开口,自是与旁人不同,月灵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说着,她素手轻抬,指尖灵光微闪,一枚温润的玉牌便凭空浮现,飘向俞珩。
“此乃九黎负责此事的管事刚刚呈上的部分初步名录,尚在整理核实之中,金兄可先过目。”
“多谢公主。”俞珩接过玉牌,道了声谢,神念便沉入其中。
玉牌内信息纷杂,条目繁多,果然如黎月灵所说,是初步名录。
映入俞珩眼帘的诸多物品名目,让他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一千枚福寿丹、恶煞风魂咒、七情夺魄幡炼制法、阴冥子母尸、血河真解、万毒蚀心蛊(母蛊一对)……
林林总总,不下百件,其中大半,光看名字便透着一股邪异阴森、血腥不祥的气息,绝非正经路数。
显然,正如之前传闻所言,这不问来路的拍卖会,成了许多人销赃的绝佳渠道。
他甚至看到了【摇光圣地·圣光术(基础篇拓印本)】这样的条目,堂而皇之地列在其中。
心下不由暗叹,也亏得是四大皇朝联合诸子百教一同操办,势力盘根错节,威势够重,否则这等触及圣地核心传承的东西,谁敢公然拿出来叫卖?
黎月灵一直留意俞珩的神色,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便适时开口,声音温婉:
“金兄可是未曾找到合心意之物?这只是九黎初步收集到的一部分,多是些……来路各异的散件,品流复杂了些。”
俞珩收回神念,将玉牌递还,摇了摇头:
“看完了。只有这些?”
“自然不止。”黎月灵接过玉牌,
“拍卖会由四大皇朝共同主持,各家负责联络和初筛的区域势力不同,手中掌握的名录也尚未完全汇总。
眼下我九黎这边登记在册的,便是这些了。
后续还会有更多,且真正压轴的,来自各大势力诚意拿出的底蕴之物,多半还在斟酌名录,尚未录入。”
她眸光清亮地看向俞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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