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在讲道时谈笑自若、剖析大道的道士,那个敢闯荒古生命禁区、于绝境中开辟生路的东王,如今竟说出这般安于现状的话来?
不过半月贪欢,就消磨了毕生求道的锐气?就将曾经的雄心壮志抛诸脑后?
“温柔乡是英雄冢......古贤所言,诚不我欺......”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昨夜还令她沉醉的松墨气息,此刻突然变得令人窒息,像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俞珩困惑地皱起眉,伸手要揽她入怀,指尖触到她的肩头:
“怎么了?”
“别碰我!”姬碧月突然拍开他的手,掌心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温泉室里格外刺耳,她的声音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行,绝不能让小道士因我而失了求道之心!’
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是她的纠缠,是她的贪恋,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抿了抿唇,唇瓣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逐渐坚定。
俞珩伸出的手臂悬在半空,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滚落。
“仙子?”他眉头微蹙,困惑地看着她,眼底的慵懒尚未散去,伸手便要揽她入怀。
姬碧月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抓起岸边的玄色纱衣,胡乱裹住身体。
纱衣被泉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踉跄着退到温泉另一端,背脊抵着冰凉的石壁,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俞珩眉头微蹙,水花在他身侧轻轻晃动:
“仙子这是何意?”
姬碧月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后美眸流转,突然绽开一抹妖冶的笑,湿漉漉的睫毛轻颤间,唇角弧度带着熟悉的勾引意味:
“小道士,想抱着姐姐,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声音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
俞珩顿时舒展眉宇,转为了然的笑容,懒洋洋地靠回池壁,饶有兴致地歪头问道:
“仙子且问,小道定当如实相告。”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映出他放松的轮廓。
“你现在什么境界?”姬碧月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四极之境。”他答得随意,伸手去捉她浸在水中的足尖。
姬碧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巧妙避开,继续追问:
“离化龙境界还有多远?”
俞珩不假思索回答:
“临门一脚罢了。”他笑着掬起一捧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尽,
“仙子今日怎么关心起这个?”
“那在清虚山这些日子,可有触动?“”姬碧月的目光紧紧锁住他。
俞珩困惑地眨了眨眼:
“什么触动?“
“四极入化龙的灵觉触动!”姬碧月加重了语气,惊得水面泛起细纹。
“哦~仙子原是问这个。”他散漫地应着
“这是迟早的事,也许今夜,也许明日,随心意而动......”说着便朝她张开双臂,湿漉漉的胸膛在烛火下泛着光泽,等待她温软的身子投入怀中,
“全看仙子给不给契机......”
姬碧月却已踩着池边的石阶跃出温泉,湿透的纱衣紧紧贴在身上,将腰肢的纤细与臀部的丰盈勾勒得淋漓尽致,剧烈起伏的轮廓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面上的妖娆妩媚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峰微蹙,眼底的水光都凝成了冰:
“既如此,你现在晋入化龙给我看看。”
俞珩起身,带动大片水花,溅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失笑摇了摇头:
“仙子说笑了......”他说着,便迈开腿朝她走去,伸手要去捉她的脚踝,
“春宵苦短,你我还是尽快......”
“啪!”
姬碧月雪白的脚丫一下蹬在他脸上,玉足带着泉水的凉意,姬碧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眼中锐光如剑:
“你做不到,对不对?”
俞珩被蹬得偏过头,却依旧笑容不改,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仙子别出心裁,总能带来新情趣......”
“我没跟你开玩笑!“姬碧月的目光骤然凝作寒星,锋芒暗蕴似欲穿透虚空,
“半月的安逸,早已磨钝了你的道心!”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也怪我,与你耽于情乐,竟没察觉你向道之心日衰......”
俞珩显得很是错愕,伸手去碰她的脸颊:
“仙子,何出此言啊?我从未......”
姬碧月一咬牙,足下突然神力沸腾,带着碧色的灵光,一脚将俞珩踹得飞了起来。
他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夜空,从后山一路飞掠,撞断了几根竹枝,最终重重落在半山腰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声音随着夜风传来,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小道士,姐姐也不想跟你分开,可你是注定腾跃九天的真龙,清虚山这方小池困不住你!你该名扬五域,让万人称颂,姐姐等着你名字传回的那一天......”
山风猎猎,如猛兽咆哮,卷起满地落叶,在青石台上打着旋儿,又被狠狠抛向深渊。
俞珩从容起身,立于石台边缘,衣袂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练,带着温泉的湿气,久久不散。
他抬手一招,青碧道袍便如活物般飞旋而出,衣袂翻卷间裹住他赤裸而挺拔的身躯。
系腰带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抚过道袍下摆处被勾破的裂口,那是与姬碧月在竹榻上嬉闹时,被她玉簪划破的痕迹。
山风愈发凛冽,吹得他发间未干的水珠四散飞溅,落在青石上洇出点点湿痕,又瞬间被风卷走。
俞珩忽然轻笑出声,屈指弹去衣领处沾着的一片月见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坠入身后的万丈深渊,转眼便被云雾吞没,不见踪影,如同方才被强行斩断的温存。
他久久凝视后山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竹林与云雾,仿佛看见那抹玄色身影正凭栏而立,与自己遥遥相望。
云雾缭绕如同一层厚重的幕布,将竹楼、温泉、以及那些日夜缠绵的温存尽数封存。
“频施诈谋,实非小道之初衷也......”
山风突然转向,带着一股更强的力道,将他束发的玉冠吹得微微倾斜,几缕黑发挣脱束缚,贴在脸颊上。
俞珩索性解开发带,任其在风中狂舞,如墨的发丝与青碧的道袍在苍茫的暮色中划出凌厉的线条。
他最后望了一眼后山云雾深处,转身踏上下山的石阶。
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却始终未曾吹散他眼底刻意掩盖的锐光,那是属于求道者的锋芒,是看似被温柔乡迷眼,却从未熄灭的火焰。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从来绝色多锋锐,不向人间媚晚霞
石阶蜿蜒向下,如一条青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山间。
俞珩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与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淡淡的痕迹。
行至半山腰的平台,一道纤细美好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女薇薇就站在那里,像从叶尖里刚剥出来的露珠,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没有刻意展露明媚,那份清透是自然而然的,宛如山涧里的水,轻轻晃一晃,就能映出满世界的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留仙裙,裙摆被山风微微吹动,勾勒出窈窕的轮廓。
薇薇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身体微微前倾,正翘首以待,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肩头,带来几分俏皮。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上山的方向,当看到俞珩的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时,少女的眼睛眨了一下,仿佛有细碎的星光从眼底漫出来,点亮了整个眼眸。
她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浅浅的梨涡,像含着一颗清甜的果子。
俞珩加快了脚步,走到平台上,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温和:
“久等了。”
薇薇连忙放下踮着的脚尖,双手从身后伸出来,轻轻交握在身前,抿着嘴笑,甜得清浅,一点也不腻人。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脆如银铃:
“没有多久呀,薇薇也是刚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食盒,用竹篾编织而成,表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角处包着薄薄的银片,透着几分精巧。
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鼓足勇气,而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道兄......”她声音轻软,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带着点微凉的甜,
“可曾用过早膳?”
食盒里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纸,上面整齐码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形如绽放的莲花,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捏出了细腻的纹路,顶端的花蕊处点缀着晶莹的糖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莲香。
俞珩垂眸看着食盒,摇了摇头。
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
“若是不嫌弃......”她流露出些许羞涩,眼尾泛起淡淡的粉色,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俞珩笑着伸手取了一块,指尖触到糕点的瞬间,只觉微凉松软。
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的莲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不腻不齁,恰到好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
“摇光的雪莲酥。”薇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吟,
“道兄觉得如何......”
晨光穿透竹林,在她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撒了把金粉。
她悄悄抬眼,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正撞上俞珩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满是温和的赞许。
她顿时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很美味。”俞珩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清甜,蕴含少女心意的糕点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珍贵,他笑着望着她:
“仙子的手艺有大家风范。”
薇薇抿着嘴浅浅笑,嘴角的梨涡绽开,她将食盒塞进俞珩手中,
“那、这些都给道兄......”
山风忽转,裹挟着林间清润的草木气息变向,一阵清脆的金铃声自茂密的竹林深处飘来。
叮铃、叮铃,像碎金落玉,在晨雾中荡开层层涟漪。
俞珩眸光微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铃声来处,随即身子猛地一晃,抬手扶住额角,道袍的广袖随之一颤,扫落了肩头几片沾着晨露的竹叶。
“仙子这糕点......”他声音陡然虚弱了几分,带着刻意压制的沙哑,连气息都不稳了,
“莫不是掺了摇光的醉果汁液?”
薇薇正低头抚平衣袖上被风揉出的褶皱,闻言猛地抬头,杏眸瞪得溜圆,瞳仁里清晰映出俞珩不适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怎、怎么会?”她双手一抖,怀里的食盒险些脱手,忙用小臂死死夹住,
“就是、就是普通的雪莲酥......用的是前几日新采的雪莲子,绝无半分醉果......”
“唔......”俞珩身子又晃了晃,一手撑住身旁的古松,闭眼时,眉头拧成个川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头晕目眩的......眼前都在打转......”他艰难地补充道,
“得去寻碗清水压一压。”
少女急得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那、那......我陪道兄去......”
“不必。”俞珩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往山道方向带了两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仙子先去山脚等我。”他说话时气息仍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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