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咬着一口蜜光果,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那地底下不会藏着一条岩浆河吧?”
“万一哪天它不高兴了,轰——”
她腾出一只手,向上做了个夸张的喷发姿势。
果汁差点从嘴角和鼻子里喷出来,她慌忙又嘬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村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
塔夫的大脚板钉在地上,圆脸上的血色褪尽。
老安迪的烟斗停在半空。
费奇的脊背明显绷紧了几分。
这正是斯特村三百年来最深的恐惧。
不是震动本身,也不是每年三成的减产。
而正是这个万一。
万一有一天,那让土壤升温的力量不再只是“温”,而是“灼烧”。
万一有一天,那规律如钟摆的搏动不再只是“震动”,而是“喷发”。
他们不敢想。
却也从不敢彻底不想。
“村长阁下。”
雷恩的声音平稳地切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斯凯勒镇长当时是怎么调查的?”
费奇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具喷发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回大人,斯凯勒大人连着三年来过,都是在秋收前、震动最频繁的那段日子。”
他顿了一下,眼神微微迷离。
“玛丽大师带了各种仪器,就是那种会发光、会转圈的炼金装置,大人说那叫‘地脉谐振探测仪’,在果园里一寸一寸地扫。”
“结果呢?”雷恩追问。
“结果是……”
费奇回忆着,声音放轻:
“每次探测,都显示那片区域的土壤深处有能量逸散,但逸散的源头,怎么也定位不到。”
“玛丽大师说,那能量像雾气,像水流,四面八方都是源头,又四面八方都不是。”
“但可以肯定的是,震源与热源,应是同一处。”
他垂下眼帘。
“最后大人说,这大概是某种天然现象,无伤大雅,让我们安心便是。”
雷恩沉默了一瞬。
斯凯勒和玛丽找不到源头,三百年来无数冒险者也找不到。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那源头藏得极深,深到连职业者的感知与炼金仪器都无法触及。
要么,它藏得极其巧妙,巧妙到所有人都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雷恩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缓坡。
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地底存在一个持续释放热能的源头。
每年深秋至初冬,这个源头会周期性活跃,每次活跃都引发轻微震动,并伴生一次高温脉冲。
高温脉冲通过地底传导至地表,灼烧特定区域的蜜光果树根系,导致该区域果实停止发育。
而无论是斯凯勒与玛丽大师的炼金仪器,还是此前受雇冒险者的全力勘探,都无法精确定位这个源头。
无法定位,便无法触及。
无法触及,便无法解决。
这就是斯特村三百年的困局。
那么,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雷恩的目光重新凝实。
找到源头,弄清楚周期活跃的原因并加以解决,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费奇见他沉默,忍不住悄悄抬眼。
这位爵士大人从方才开始便不再提问,只是望着远处的缓坡。
晨光从他侧脸滑过,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在想什么?
是觉得这事太棘手,准备推辞?
还是在盘算,为了这点“小麻烦”耗费心力,值不值得?
费奇攥紧袖口。
他身后,老安迪的烟斗已经彻底熄了,细烟消散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却还在干嘬。
老卡尔与中年卫兵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是最早见证雷恩实力的人之一。
那两支先后贯穿老余烬胸膛的利箭,至今还烙在他们视网膜深处。
那天的血火、呐喊、以及那个张弓搭箭的挺拔背影,是他们余生向儿孙炫耀的资本。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敌人甚至没有面目。
只有一个藏在地底三百年、从未现身的谜团。
两个人没有说出来,却均从彼此眼睛里读出了相同的疑问:
这一次,奇迹还能延续吗?
莎拉咬着果核,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恩的背影。
她跟着雷恩才三四天。
但她已经见过太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了。
凯尔村外,那三箭击退魔物群的飓风。
墓穴深处,那只差点儿吓到她翻白眼的石化蜥蜴,在雷恩的箭镞下两息毙命。
还有索顿大叔身上那层让她都心悸的金色圣光……那也是因为雷恩爵士,对吗?
莎拉不太确定。
但她很确定一件事:
雷恩爵士在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往中间聚拢。
她偷偷学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皱不出那种纹路。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急切难耐的费奇,又悄悄望向索顿。
矮人正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昨夜打包的蜜汁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红胡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焦虑、怀疑,甚至连“队长到底行不行”这种最寻常的担忧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
仿佛雷恩说“今晚要下雨”,他便等着收衣服,雷恩说“源头在地底”,他便等着挖地。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温妮站在另一侧。
提夫林少女抱着法杖,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雷恩背上。
橘猫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猫眼半阖,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摆。
它甚至打了个呵欠。
费奇忽然有些恍惚。
他曾以为“信任”是一种需要反复验证、日久生情的东西。
可眼前这支队伍,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验证。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雷恩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掌心轻缓地贴上那株受损果树的树干。
树皮粗砺,晨露未干,在他指腹下晕开一小片湿润。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放缓。
与枝叶在秋风中的起伏,渐渐落入同一节拍。
植物交谈。
雷恩的意识顺着掌心与树皮的接触点,如流水般渗入果树内部的脉络。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体验。
他能看见树液在木质的细管中缓缓上行,带着泥土的水分与微量的矿物盐。
他能触摸到根系末端那些纤细如发的须根,在幽暗的地层中静静延展。
他能感知到叶片表面气孔的呼吸,每一次开合都吞吐着秋日清冽的空气。
然后,他的意识继续下沉。
越过树干,越过主根,越过那圈浅浅的、仍在隐隐发烫的灼伤痕迹。
“丰饶者。”
他在心中默念。
“昨夜发生了什么?”
沉寂。
这是树木传递感知时特有的迟缓。
它们的生命节奏远比人类悠长,一呼一吸,便是半日晨昏。
然后,回应来了。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意识流。
首先是震颤。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眠中翻了个身。
然后是灼热。
震荡波携带着炽流,沿着地底急速传导。
当它触碰到这片果树的根系时,雷恩看见了果树用以将养分输往果实的那些通道,在刺激过后,骤然收缩。
雷恩的意识微微一颤。
他从果树传递的感知中,捕捉到了另一种情绪。
颤栗。
那颤栗不是因为灼伤。
而是在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刹那,从根系最深处猛然迸发出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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