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雨水在他的掌心散开,顺着掌纹流淌,最终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姜黎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滩水渍在掌心慢慢蒸发,消失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世间风雨从不由人……”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而后收回了手掌,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冲刷着石阶,冲刷着飞檐,冲刷着这座千年宗门的一砖一瓦。
雨声如潮,将整座天宝上宗都笼罩其中。
……
雨过天晴。
天宝上宗三十六峰,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松柏的芬芳,还有山间雾气散尽后留下的那种清冽甘甜的味道。
主峰。
这座天宝上宗最高的山峰,今日成为了整个宗门的中心。
大殿前的广场,是天宝上宗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数千年来,这里见证过宗主继位、开宗大典、祖师祭奠等无数个载入宗门史册的时刻。
而今日,这里将见证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对决。
宗主之位的对决。
广场宽阔得能容纳数千人,此刻,黑压压的人头从大殿台阶下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望不到边际。
三十六峰的弟子,各殿各堂的执事长老,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没有人想要错过这一战。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载入宗门历史的一战。
外门弟子们挤在最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前张望。
他们入宗数年,平日里连宗师境的高手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宗主与天枢位之间的对决。
内门弟子稍微靠前一些,内心相对沉稳,可眼中的激动与紧张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
各峰的值守弟子、执事、长老,按照所属峰头和堂口,整整齐齐地列队而立,秩序井然。
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在暗中游移,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在飞速转动。
广场正前方,大殿的石阶之上,设了数排席位。
那是为天枢位脉主、各峰峰主、以及宗门宿老准备的。
此刻,席位已经坐了大半。
李玉君端坐在左侧第三席,她的面色却并不轻松,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不时扫向四周。
南卓然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饶是他也是颇为紧张。
韩古稀坐在右侧第二席。
“同属真武一脉……”
他在心中暗道一声,“宗主还是占据优势。”
八转巅峰,数百年的底蕴对几年的积累,一宗之主对后起之秀。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姜黎杉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谁能想到……”韩古稀低声叹了口气,“事情竟然发生到了如此地步。”
他旁边的柯天纵听到了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同样叹了口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作为玄阳一脉的脉主,他在这场争斗中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不是他不想站队,而是他不知道该站哪一队。
宗主姜黎杉,执掌宗门数百年,于宗门有大功,于他柯天纵也有恩情。
可陈庆呢?
那是天宝上宗数百年难遇的天才,是有希望带领宗门走向更高处的希望。
这两人之间的争斗,无论谁胜谁负,伤的,都是天宝上宗的根基。
苏慕云坐在柯天纵身侧,他的面色倒是平静得多。
“姜师兄是个有分寸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落在周围几人耳中,“应该会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在他看来,这场对决的结果,早已注定。
陈庆再天才,再惊艳,也不可能是姜黎杉的对手。
李玉君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广场中央。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一切,都要等到对决结束之后,才能见分晓。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骚动从广场外围开始,如同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向内扩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广场上空。
那里,一道人影凌空浮现。
那是一个老者。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天宝上宗制式的深灰色长袍,袍服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面容苍老,皮肤像是风干的橘皮,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此刻却凌空而立,负手站在半空中,周身没有半点真元波动,仿佛他就是那片天空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毫无违和。
在场天宝上宗的高手,大部分都不认识此人。
数十年的隐峰生涯,早已让他的名字被岁月尘封,被新一代的弟子遗忘。
可那些资格够老、年岁够长的峰主和长老,在看到那张苍老的面容的瞬间,面色齐齐一变。
“栾……栾脉主!?”
玄阳峰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代玄阳一脉的脉主栾峰,天宝上宗如今还活着的那几个老家伙里,他算一个。
“是上一代玄阳一脉脉主了!”
另一位执事接口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据说他八十年前就进入隐峰了!八十年前啊!我那时候还是个刚入宗的弟子,远远见过他一面,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隐峰……”有一些真传弟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中满是震撼。
隐峰。
那是天宝上宗最神秘的地方。
宗门内那些寿元将尽、却又实力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们,大多会选择进入隐峰,闭关潜修,不问世事,只在大限来临之前,为宗门留下最后的传承。
平日里,这些人是不会出现的。
只有当宗门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或者发生足以动摇宗门根基的大事时,他们才会从隐峰中走出来。
而今日,栾峰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隐峰那些老怪物眼中,今日这场宗主之争,已经严重到了足以让他们关注的程度。
栾峰凌空而立,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老夫今日负责维系此次对决。”
栾脉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对决期间,任何人不得干扰,不得插手,不得喧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四周那些高处的楼阁和看台,那里,是各方势力高手观战的位置。
“违者,老夫亲自出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栾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身形缓缓降下,落在大殿正前方最高处的一把石椅上。
他的出现,让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远处高楼之上,各方势力高手齐聚一堂。
这座高楼是天宝上宗专门为接待贵宾修建的观礼台,位置极佳,能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此刻,楼中已经坐满了人。
最前排,玄天上宗宗主姜淮舟端坐在椅中。
在他的身侧,坐着玄天上宗几位随行的长老和弟子,皆是气息沉凝之辈。
“栾峰这老家伙都出来了……”
姜淮舟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自然认得栾峰。
当年他刚接任玄天上宗宗主之位时,曾来天宝上宗拜访,两人见过。
那时的栾峰,虽然已经年迈,可精神矍铄,气势沉凝,远不是如今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八十年过去,他姜淮舟也从当年的壮年变成了如今的老人,而栾脉主,却依然活着。
虽然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可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人敢小觑他。
“隐峰的老家伙都出山了,看来今日这场比斗难得一见,”
坐在姜淮舟右手边的是一位长老,低声问道:“宗主觉得,陈庆能否逼出姜黎杉的真正实力?”
姜淮舟淡淡的道:“我又不是神算子,你问我?我问谁?”
那长老听到这话,干笑了两声没在说话。
在姜淮舟右侧不远处,太一上宗封朔方独坐一席。
这位枪道宗师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广场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广场东侧,万法峰弟子列队的方向。
那里,陈庆还没有出现。
“陈庆……”
封朔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深知姜黎杉的实力,自忖绝非其对手。
今日这场对决,定能逼出陈庆的全部底蕴与修为,届时便可知晓谁才是燕国枪道第一宗师。
自罗之贤死后,他便是燕国公认的枪道第一高手,可如今他的弟子横空出世,似乎要动摇他这第一的名头。
封朔方的内心,自然五味杂陈。
更远处,云水上宗新任宗主谢明燕端坐在椅中。
云水上宗经内乱之变,元气大伤,她这个新任宗主,肩上的担子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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