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平海首座在林道极手中吃了大亏,那份屈辱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
如今林道极的记名弟子与天权道的季屿正面对上,平海首座嘴上不问,心中却绝不可能波澜不起。
白眉首座将那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我天权道棋差一着。”
此番交手,他本想借此挫一挫太虚道声威,不成想反倒让季屿成了陈庆的踏脚石。
这一局博弈,天权道落了下风。
平海首座拈起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上:“不过是两个元神榜弟子之间的一场胜负罢了,这等小辈之间的意气之争,还影响不了福地的大局。”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任谁也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但白眉首座与他相交多年,自然能从那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失望。
白眉首座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话头往下说:“这个陈庆确实资质不俗,老夫此前曾说过,此子有希望冲击元神榜前百,如今看来,这个判断还是保守了些。”
“林道极将他收为记名弟子,看来并非无的放矢。”
此番虽未能压制太虚道的气焰,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平海首座笑了笑,“依我看,这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白眉首座抬起眼来,两人目光再次一碰,这一次,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你是说……宣明首座麾下的那位?”
白眉首座不动声色问道。
平海首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似乎并没有在看棋,而是透过那纵横交错的线条,看到更远处的东西。
“我与宣明相识多年,对此人再了解不过。”
他开口道:“此人实力不俗,性格沉稳,善于隐忍,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他将白子落下,继续道:“柯行之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血脉后辈,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资源,如今实力尚在上升期,距离元神榜前百不过一步之遥。”
“宣明一直希望柯行之成为太虚道的道子,继承衣钵,这件事在太虚道内部并非秘密。”
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如今林道极收了一位记名弟子,你说,宣明心里会怎么想?”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白眉首座缓缓点头,一点就透。
一山不容二虎。
一位是根基深厚、背靠首座的老牌元神榜核心种子,在太虚道经营多年,人脉、资源、威望皆已根深蒂固。
另一位是垣主破例收下的记名弟子,新晋崛起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盛,锋芒毕露。
这两人之间的道子之争迟早会浮出水面。
宣明首座隐忍多年,对柯行之寄予厚望,绝不会坐视旁人分走属于柯行之的资源与地位。
而陈庆是林道极记名弟子,天纵奇才,又岂会将好处拱手让与旁人?
火星已经有了,差的不过是一阵风、一把柴。
白眉首座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都想要扛起林道极的大梁,”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岂不知林道极这大梁,并不好扛。”
平海首座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身子骨弱的,这副重担一压,也就死了。”
……
宣明道场,穹顶星辉流转如瀑,将道场内映照得纤毫毕现。
宣明首座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握着一枚刚传来的玉简,眉头微皱。
陈庆去了天权庭,挑战季屿,还赢了。
这个消息此刻已在福地各处传得沸沸扬扬,太虚道上下无不扬眉吐气。
按理说,他身为太虚道九大首座之首,理应欣喜才对。
可他握着这枚玉简心头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挑战季屿。
这件事,他事先竟毫不知情。
陈庆此子他接触过数次,行事虽不似柯行之那般锋芒毕露,却也绝非鲁莽冲动之辈。
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贸然登门去挑一位元神榜排名高于自己的对手。
这不像陈庆的行事风格。
“难道是垣主?”
宣明首座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能驱使陈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挑战季屿的,唯有林道极。
垣主此举,明面上是为小竹峰之事找回场子,敲打天权道的气焰,可往深处想这何尝不是在为陈庆铺路?
击败季屿,排名飙升,威望大涨。
宣明首座越想,心中便越沉。
他并非不看好陈庆。
此子资质惊人,心性沉稳,兼修肉身与枪道,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他也曾在诸位首座面前说过,陈庆未来必成大器。
可那只是从前。
那时的陈庆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后辈,一个可以为太虚道所用的新锐种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垣主从未收过弟子,柯行之不曾,月首座也不曾。
偌大的太虚道,能与林道极扯上师徒名分的,从前一个都没有。
如今有了,那就是陈庆。
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是唯一的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道子之争,已不再是柯行之一人的独角戏。
道子,不仅仅是修炼资源的不同。
那意味着被钦定为下一任道统之主,能接触道统的真正核心传承,未来太虚道的权柄与方向都将交于此人之手。
此前林道极没有弟子,柯行之便是最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宣明首座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资源,从柯行之尚在襁褓中时便开始悉心栽培,一步步将他推上元神榜,为他铺平通往道子之位的路。
如今,这条路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宣明首座放下玉简。
就在这时,道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爷。”
柯行之的声音在道场外响起。
“进来。”
宣明首座收敛了面上的沉凝。
柯行之迈步走进道场,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劲装,银白色的长枪负于背后。
他走到宣明首座面前,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二爷叫我来,所为何事?”
宣明首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下。
柯行之依言落座,望向宣明首座。
“陈庆去挑战季屿了。”宣明首座缓缓开口。
柯行之眉头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如常。
“哦?”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宣明首座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赢了。”
柯行之的眼神这才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倒是有几分实力。”
宣明首座太了解自己这个后辈了。
柯行之的傲,是刻进骨子里的自信。
季屿,排名二百七十三位,与他差了将近一百多个名次。
这样的人物,确实不值得他太过在意。
至于陈庆击败了季屿,自然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陈庆的修为进境,实在太快了。”
宣明首座一字一句地说道,“此番击败季屿,他在福地中已赢得了不小的威望。”
柯行之不是傻子。
二爷将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目光与宣明首座对上。
“二爷是担心……道子之位?”
宣明首座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垣主收他为记名弟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垣主修行数千年,从未收过任何弟子,你,月首座,太虚道历代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没有一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为何偏偏是他?”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收陈庆,必有深意,我担心……他是要重点培养此子了。”
道场内安静了一瞬。
“二爷。”
柯行之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陈庆不过排在二百七十余名,与我相差甚远,不必太过着急。”
他抬起眼来,眸中精光如电。
“元神榜的排名,越靠近前方便越是艰难,二百七十名到二百名之间的差距,不比二百名到一百五十名小,他能击败季屿,不代表他能一路高歌猛进。”
柯行之的语气笃定而从容,那是对自身实力绝对的自信。
“只要我能冲进元神榜前百,甚至前五十,必能得到垣主的重视,到那时,道子之位便是水到渠成,谁也抢不走。”
在柯行之看来,陈庆确实有几分实力,但还远不足以成为他的威胁。
二百七十多名,与他的差距何止一道鸿沟?
在这景阳福地的同代之中,真正被他视为对手的,从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万化道的何知序。
那个人排在他前面,压在他头上。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跨过那座山,站在所有人都仰望不到的高度。
到那一天,道子之位自然非他莫属。
陈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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