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应了声是,抬头看了眼自家门主身后的姜月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低下头去。
陈青源转过身,对着姜月初,又是一个长揖。“在下还要去县尊那里复命,将上盘村之事说个清楚,您且在此处歇息,万万不要客气,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姜月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青源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带上。
院子里,便只剩下姜月初与那主仆三人。
老妇人虽然诧异姜月初的身份,可见自家主人都对其恭敬无比,也是躬身道,“姑娘,这边请。”
不多时,雾气氤氲的房间里,摆上了一只巨大的木桶。
热水一瓢一瓢地倒进去,撒了些不知名的草药,有股淡淡的清香。
“大人,衣物稍后便送来。”
老妇人说完,便带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姜月初却没有动作,依旧默默站在原地。
一个丫鬟抱着叠好的衣物,探头进来,瞧见姜月初还穿着那身袍子,愣了一下。
“姑娘......”
姜月初转过半张脸,“放这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
门被轻轻带上。
姜月初这才有所动作。
她拖过一旁用来搁置脸盆的条凳,横过来,死死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解下身上那件宽大的麻袍,随手丢在地上。
袍子下,是那身血污斑驳的黑衣赤纹。
她解开腰带,取下横刀,而后一件件脱下衣物,露出瘦削却匀称的身体。
抬脚跨入木桶。
“嘶~~~”
热水烫得她肌肤一麻。
“哦~~~~~~”
缓缓坐下,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只留一个头在外面。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究是有了丝松懈。
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模糊轮廓。
瘦削,苍白。
长的倒算是不错。
更难得可贵的是,这具身子胸前并无大志,不过堪堪包子般大小,跑跳厮杀起来,倒也算不上碍事。
只是一双腿,好像比记忆里的要长。
难不成...
练武还能长高?
她闭上眼,默默搓洗着身子。
压下莫名的躁动,思绪渐渐清明。
户籍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暂且不谈。
另一件事,却也值得说道说道。
她的父亲,究竟犯了什么罪?
姜家在京城虽算不上顶尖的权贵,却也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清贵之家。
原身的父亲名叫姜洵,官拜礼部侍郎,从三品。
姜洵此人,在记忆里,是个有些古板的读书人,平日里最爱侍弄花草,手不释卷。
姜月初皱起了眉。
不对劲。
大唐律法森严,株连之罪,必是谋逆、通敌这等泼天大案。
可姜洵一个礼部侍郎,管的是祭祀、礼仪、科举,上不沾兵权,下不碰钱粮,他拿什么去谋逆?
退一万步说,即便姜家真的获罪。
按大唐律,女眷当没入教坊司。
可为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大费周章地押送边疆?
更不对劲的,是押送她的人。
寻常押送流放的犯人,从来都是刑部下发文书,由地方衙门的差役负责。
即便是天大的案子,罪犯凶悍,需要动用兵卒,那也该是兵部的事。
可偏偏,她这一批,是由镇魔司亲自押送。
镇魔司的人手,什么时候这么宽裕了?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滑落。
妈的。
本以为,自己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不过是户籍路引。
只要解决了这个,凭着金手指,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可如今看来,原身的身份,处处都是古怪。
“诶...难啊,真难......”
第8章 狼行千里
凉州府。
风沙总是很大。
城头的旗子,卷了边,懒洋洋地耷拉着。
此地不是陇右道的治所,却比治所更紧要几分。
只因那座矗立在城北,终年不见天日,檐角挂着镇邪风铃的衙门。
都司府衙,后堂。
堂内很静。
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黑衣赤纹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形笔挺如枪,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缠着一圈圈细密的皮绳。
年轻人走到案前三步,停下,抱拳躬身。
“大将军。”
魏合的视线没有离开书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何事?”
“兰州急报。”
年轻人沉声道,“半月前,兰州金城县下辖六个村落,一夜之间,尽数屠绝,无一活口。”
“妖气勘验如何?”
“妖气冲霄,三日不散,据当地幸存的兵士回报,那妖物出手,剑气纵横,不似寻常妖魔的路数,而且,那妖物自称......”
魏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抬起头,看了刘沉一眼。
“自称什么?”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自称...黑衣剑仙。”
“......”
魏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剑仙?”
“这年头,妖魔的口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妖气能三日不散...此妖,已入了鸣骨。”
年轻人心头一凛。
鸣骨境!
那等大妖,筋骨齐鸣,神通自生,已非寻常缇骑能够应付。
“将军的意思是......”
“点一队人马,你与许年亲自带队,去兰州走一趟。”
“属下遵命!”
魏合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前些时日,京城送来的那个犯人,出关了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谁。
“您是说...裴长青押送的那一趟?”
“嗯。”
年轻人思索片刻,“按脚程算,他们昨日便该抵达广武县。”
“广武......倒是离金城县不远。”
他顿了顿。
“希望裴长青那小子,运气好点,别一头撞上。”
年轻人皱起了眉。
裴长青,队正之职,身手在都司里也算得不错。
可若是对上鸣骨境的大妖......
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姜家一案,早已定性,为何要动用我镇魔司的人,亲自押送?”
后堂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魏合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是为什么?”
“......属下不知。”
“那就不要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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