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喝了十多碗高粱酒后,长长的出了口气。他觉得再这么干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有着酒意的加持,他倒也没有了方才的顾虑。
乔峰说道:“这位兄台!在下方才见兄台气度不凡,眉眼间自有豪杰之风,便知绝非寻常俗子。在下独自一人在此狂饮,虽有烈酒厚肉,却少了个能对饮畅谈之人,越喝越觉得无趣。”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声音洪亮,目光坦荡地望着段天,朗声道:“兄台桌上虽精致,却未必有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在下斗胆相邀,还请兄台移驾过来,你我同坐一桌,共饮这杯中烈酒,不知兄台肯赏脸否?”
段天闻言回头张望,只见乔峰提起酒坛,将自己面前的空碗再次倒满。
那酒液溅出几滴,却也毫不在意。
乔峰见段天回头了,便举碗示意,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期待,没有半分丐帮帮主的架子,只剩江湖儿女的豪爽与坦荡。
段天见差不多了,说道:“好!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兄台诚心相邀,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段天便起身坐到了乔峰的对面。
乔峰又拿起一只酒碗,他单手提起酒坛,直接便为段天满上。不过比起方才的洒脱不羁,这一次乔峰倒酒倒是“小心”的紧,那酒液并未洒出半滴。
见到眼前这一幕,段天心中也直呼“好功夫”。
这大酒坛中的酒尚有半数,乔峰能稳稳地倒入那粗碗之内,而无半滴飞溅而出,这不仅仅需要那“倒提壶”的力量,更需内功缓缓引导。
而这隔空控物的本事,自是乔峰所修的“擒龙功”。
不过乔峰倒不是有意在段天面前显本事。
只不过他考虑到对方是个“公子”,这凡事都讲个体面,自是不能跟他这种糙汉子比。若是这酒水撒一桌,这就有点失礼了。
为段天斟完酒之后,乔峰率先将酒碗举起,他说道:“兄台所言不错,相逢即是有缘。这碗酒,在下先干为敬!”
言罢,乔峰便举起酒碗,咕咚咕咚,将一碗酒尽数喝尽。随后亮着碗底,给段天查看。
段天笑道:“好!兄台果真海量!”说着段天便也将酒碗拿起,便要一饮而尽。
不过乔峰这酒,是最烈最便宜的高粱酒。段天刚刚入口便觉一股浓烈的呛辣感。他喝了一口差点吐了出来,接着猛地咳了两声。
乔峰看到他这样子,直接笑了。
乔峰笑着说道:“怎么?兄台不胜酒力?”
“咳咳”段天又咳了两声。“非也非也,只是这酒辛辣,着实难以下咽。”
段天直接朝楼下喊道:“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搬一坛上来。”说着段天便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朝着楼下的柜台扔去。
那银子扔的凌厉,若是寻常之人定然是深深嵌入柜台之内。但段天在扔出银子的间隙,以一道打出去的火焰刀气相接。
那散出去的一道火焰刀气,飞出的银子在柜台之上,同时相撞,相互抵消掉了对方的力道。
只见那银子如陀螺一般直接在柜台上转动了起来。
见到眼前这一幕,不光是正在柜台前算账的掌柜的傻眼了,坐在段天跟前的乔峰见到这一幕亦是一样。
乔峰这些年走南闯北,曾通过前任帮主汪剑通设下的三道难关,为丐帮立下七大功劳。他也自认自己算是有些见识,却也不曾见过段天这一手。
乔峰此时回过神来说道:“慕容公子好俊的功夫!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利落的身手,在下行走江湖多年,着实不曾见过。今日到这江南地界,算是开了眼界了!南慕容当真名不虚传!”说着乔峰便直接对着段天一抱拳。
段天见乔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心中也觉无趣。他还想着多跟他絮叨一会儿呢。
段天正要回答,正好赶上那柜台上转动的银子停止,被那掌柜的收起。
那掌柜的说道:“客官,小店这只有三十年的女儿红。不知客官可否中意?”
段天回答道:“好!拣你们的好酒送上来就是了。”
那掌柜得令,连忙招呼店中伙计,前往后院的酒窖之内取酒。
段天这个时候望向乔峰。
乔峰询问道:“慕容公子,不知是我丐帮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是你与我那马大哥有什么私仇?我那马大哥,为人忠厚,素来不与人结怨。若真是公子下手害他,还请明言缘由。若是我丐帮上下有何失礼之处,乔峰代他赔罪,若是私仇,你我大可光明磊落了结,不必用这等阴狠手段,坏了江湖道义!”
段天闻言装模作样地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哈哈哈。难怪兄台一进门就这般盯着我。原来是把我当成那南慕容了。只是没想到,我这江南一行,南慕容不曾见到。却与大名鼎鼎的北乔峰相遇。”
说着段天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在下段天,出身大理段氏宗族。今日得见大名鼎鼎的乔帮主,当真三生有幸。”
听到段天的自我介绍,乔峰也是一愣。他的神色当中满是诧异。
乔峰也起身说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唐突了。还请段公子恕罪。”
乔峰说罢,脸上也不由得挂上了喜色。既然对方并非对手,又是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豪杰,他素来识英雄重英雄。一时间也起了结交之意。
乔峰笑着说道:“段公子出身大理段氏,难怪身手这般了得。只是乔某素闻大理段氏在天南为帝,久不涉江湖事。不知段公子来江南有何贵干?”
第97章 对酒当歌
面对乔峰的提问,段天尴尬一笑。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接着段天便将自己被大轮明王抓到这里,然后大轮明王因练功走火入魔而死,他“以德报怨”为明王还愿,前往慕容家的事情,直接添油加醋地跟乔峰说了一遍。
乔峰听完对段天肃然起敬,他本就是个重情义的豪爽汉子,今日闻听此事更是对段天敬佩得不得了。
乔峰又为自己倒上一碗酒,连忙说道:“段公子以德报怨,当真仁人君子,乔某当真钦佩。这碗酒,乔某敬你!”
说着乔峰又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段天见状也只得以自己那半碗残酒作陪,耐着呛辣将酒喝了下去。
乔峰拂袖擦了擦嘴问道:“这般说来,段公子下一步可是要上少林?”
段天点点头说道:“不错。大轮明王临终之时挂念其师弟天摩尼。这天摩尼因为前往少林寺窃经,被少林寺拘押。我愿前往试试,不管能不能将他讨出,也算是不负大轮明王所托。”
乔峰听罢也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段天看乔峰脸色,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曾对自己言明。
段天心想:“乔峰素来是个直爽的汉子,他如今似个小媳妇一样扭捏,想必是想从我身上打探慕容家的情报。只是萍水相逢不好开口。反正我也想去杏子林凑热闹,如今找个正当理由,和他同往亦无不可。可找个什么理由呢?”
段天眼珠一转,猛然想道:“对了,西夏一品堂到了这里,这四大恶人是一品堂的人,我倒是可以拿他们做个小文章。”
段天继续说道:“只不过,暂时这少林还是去不得。”
乔峰回过神来搭话道:“哦?为何?可是段公子觉得此去少林,怕折了颜面?”
段天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自然不是。我虽受大轮明王所托,但也不曾答应他,一定将天摩尼救出来。只是我在离开水榭后,发现了一品堂的踪迹。不瞒乔帮主,这西夏一品堂麾下的四大恶人,前些时日前往我大理国作孽。”
“那穷凶极恶的云中鹤,还有凶神恶煞的南海鳄神皆被我铲除。而那无恶不作的叶二娘,亦是被我打伤。本来我调集府中护卫军马,要将这四大恶人一网打尽,却不曾想因一神秘客搅局,让那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带着叶二娘逃脱了。近日发觉一品堂到此,我倒想从他们那打探一下这恶徒的下落。以便斩草除根。”
这“斩草除根”四个字虽阴狠了点,但那四大恶人臭名远扬,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段天能为天下除此巨害,也算是一件好事。
乔峰此时也找到了话题的突破口,他说道:“哦?段公子在寻一品堂,这可巧了。不瞒段公子,那一品堂本来中土朝贡,但之后却派人送信至我丐帮,说要算一算昔年我丐帮群豪协助宋军与西夏为敌之仇。特发战书邀我等来无锡惠山凉亭内决战。若段公子与那一品堂有什么过节,如蒙不弃,一会儿可随乔某一同前往。”
段天装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他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那当真是巧了。”
段天对着乔峰一拱手道:“乔帮主,在下愿同乔帮主一同前往赴约。”
正在这个时候,伙计和掌柜的一同抬着一坛上好的黄酒上来,当那泥封打开的那一刻,浓郁的酒香便迸发而出。
酒香清雅而不寡淡,醇厚而不浊腻,带着陈年酒液独有的陈香,似谷物发酵后的甘醇,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与药香,闻之令人心神舒缓。
乔峰与那令狐冲一样,都是爱酒之人。他嗅到酒香,口中也不由得生津。
见到乔峰这酒鬼的样子,段天也是不由得轻笑,他连忙对店家说:“店家,这酒先与我等打一半上来。剩下的一半拿下去温一下。”
“是!”掌柜的道了声是,便亲手用酒勺将美酒从坛内舀出,见那如琥珀色泽的黄酒,乔峰看得两眼直放光。
不多时,那店家便将一壶酒盛满,伙计也将两个酒杯拿了过来,亲手提着酒壶为两位贵客满上。
段天端起酒杯说道:“乔帮主,请!”
乔峰也将那酒杯端起,也说了声“请”。两人便将这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陈年佳酿,自是醉人。
乔峰只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他平日里喝酒不是用大碗就是提着坛子对坛子吹,这小酒杯用着当真有点别扭。
见到乔峰神情并非想象当中的那般欢喜,段天问道:“怎么?这酒不合乔帮主口味?”
乔峰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说道:“不不!这酒当真是好酒!若非托了段公子的福气,乔某平日可喝不到这么好的酒。”
段天问道:“那乔帮主这是......”
乔峰尴尬地笑了笑,捏着那小酒杯在手中把玩,他说道:“唉!只不过乔某素来好酒,平日里饮酒多用大碗,这小杯着实难以尽兴啊。”
听到这话,段天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原来如此。昔年前朝的李太白曾有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这酒不喝尽兴,那便是枉然。今日既逢乔帮主这般英豪,乔帮主自可尽兴而饮。”
乔峰听罢,便将那小杯推到一旁说道:“如此,那多谢段兄慷慨了。”
乔峰言罢,便将那壶中美酒,又慢慢地倒了一大碗。随后放在嘴边,只见他喉结微动,咕咚咕咚两口,一大碗酒便又被一饮而尽。
段天心中赞叹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才是真正的豪侠。可惜我这酒量,学不来他这般豪气。或许也正因如此,我也成不了他这样的大侠吧。”
段天也将自己小酒杯中的酒,缓缓喝尽。
就这样,段天与乔峰斟酒对饮。酒过三巡,菜下五味,段天此时也觉得酒意有点上头了,但乔峰脸色却依然如常。他心中也直夸乔峰海量。
在这豪爽的汉子心中,这感情如何,全在这酒中。如今酒性已尽乔峰也觉段天这朋友可交,于是也不再拘谨,他直接问道:“段兄弟!你之前曾到过燕子坞,接触过那慕容家的人。你觉得那慕容家的人如何?”
第98章 论酒谈疑
听到乔峰问到了正题上了。
段天倒也不隐瞒,他不紧不慢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后,一边晃动着手中的温酒杯,一边说道:“此番我前往燕子坞,得慕容公子座下侍女,阿朱,阿碧姑娘招待。此二女年纪虽幼但在我看来城府颇深。还曾见到一位包三爷,此人样貌丑陋,行为粗鄙,而且有些嘴臭,但却也不失为一位好汉。”
段天喝了一口手中的黄酒。
他轻品酒滋味,咂了咂嘴继续说道:“乔帮主,按理说,贵帮的事情,我本不该多话。但既然上了酒桌,就该说些真心话。在下若是说的有理,乔帮主权且一听。若有什么得罪之处,也请乔帮主见谅。”
乔峰尽管喝了很多酒,脸上也泛起了一些酒红。但他的神智却依旧清醒。
乔峰说道:“乔某与段公子一见如故,酒桌之上便无世俗分别,只有喝酒谈心的兄弟。公子但讲无妨,不管是好话歹话,直言规劝,还是心中疑虑,乔某都听得进去。江湖儿女,最重坦荡,只要是真心之言,便算说得刺耳,我乔峰也绝不怪罪!”
段天心中感慨,乔峰这样的才是真汉子。
段天说道:“好!既如此,那在下也就直言了。依在下看来,此事绝非慕容公子所为。”
乔峰没有辩驳,只是又饮了一碗酒,淡淡地询问道:“那段公子的理由是什么?”
段天继续说道:“很简单。那就是没有理由,而且行凶的手段也不符合一个杀人者的行为。”
段天顿了顿,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润了润喉。
“第一,便是行凶的动机。自古以来凡杀人者,大多都有目的。要么情杀,要么仇杀,似四大恶人那般,毫无目的,一时兴起者在极少数。很显然,那慕容复身为名满天下的豪侠,定然不在这少数之内。”
乔峰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段天继续说道:“方才乔帮主也曾询问过我‘与马副帮主有什么仇怨’。这很显然马副帮主从未与慕容家有什么瓜葛仇怨,不然乔帮主也不会不知道。那慕容复谋杀马副帮主为了什么?”
“第二,那就是杀人的手法。咱们现在就假定凶手就是慕容复。但马副帮主的死,是无故暴亡,用的是暗杀手段。既然是用了暗杀的手段,那便是要隐藏身份。但你既然隐藏了身份,为什么还要用马副帮主的本家功夫,来暴露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招牌?”
“我听闻那慕容复学贯百家武学,他若要隐秘杀人,完全可以用别派武功,根本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他既然是暗杀,那还要暴露自己,那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他的目的若要向丐帮扬威,自可下战帖,上门踢馆。堂堂正正胜了,那岂不更加威风?何必用暗杀的手段?”
乔峰听罢说道:“是啊,这件事的疑点就在这里。不瞒段公子,乔某南下以来,曾与慕容公子麾下的公冶乾,风波恶碰过面。这俩人皆为豪杰。能有此等人物追随,可见这慕容公子并非是那,敢做不敢当的鼠辈。”
段天继续说道:“而且最近似乎有人刻意挑起江湖纷争,嫁祸到慕容家的身上。光我知晓的就有三起了。”
乔峰闻言微微一怔,他继续问道:“愿闻其详。”
段天说道:“第一起发生在我大理身戒寺,死者是少林的玄悲大师。我与明王北上之时,也听到了些江湖传言,说他被人发现死在了身戒寺之内,而且死于他自己的看家绝技,韦陀杵之上。”
“假定这件事就是慕容公子干的。但之前我在阿朱姑娘的听香水榭之内,也曾遇到过青城派的司马林,秦家寨的姚伯当上门寻仇。他们也说自己有人死于慕容家手中。但那秦家寨远在燕云,而那青城派又在川西。玄悲大师死于大理,贵帮马副帮主死于中州。除非这慕容公子有分身之法,要么有瞬息千里的神行之术,不然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从大理杀完人,又赶到洛阳去。”
乔峰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端起碗喝了一碗酒。
段天虽有为慕容复开脱之嫌,但乔峰知道他的话说的是真的。
且不说先前的分析句句在理。
就在昨晚丐帮众人打尖的时候,还真就遇到了铩羽而归的姚伯当,司马林等人。丐帮众人聆听他们的谈话,也知道他们是被一个姓段的“揍了”。
当时乔峰等人也很好奇,这个“姓段的”到底谁。如今这人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乔峰说道:“段公子所言有理。”乔峰说罢,拱手道,“乔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段公子可否方便?”
段天回答道:“乔帮主有话直言不妨。”
乔峰说道:“此番我等远来江南,一者是赴西夏一品堂的惠山之约,二者便是前往燕子坞寻那慕容家,声讨查明我马大哥之死的事情。眼下此事扑朔迷离,乔某也不愿就这么同慕容家结下梁子。段公子与慕容家多少有些情分,乔某特请段公子为我丐帮居中作个中人,从中调停一二。以免升起无谓的纷争。此间恩怨若能不动干戈便了断,既是丐帮之幸,也是江南武林之幸。乔某在此先谢过公子了!”
说罢乔峰便对着段天拱手一拜。
段天说道:“唉!乔帮主说的哪里话?救人一命胜尚且胜造七级浮屠。能消弭一场无谓的纷争,更是功德无量。即便乔帮主不说,我也愿做这个调停之人。”
乔峰闻言大喜,他笑着说道:“哈哈!段公子快人快语,真乃当世豪杰!乔某敬你一碗!”
说着乔峰拿起酒坛,又为自己斟满,随后连干三大碗以示对段天的敬意。
段天心想:“唉!当真是个酒鬼。我看你不是要敬我,是自己想喝了。”段天也端起酒盅与其相碰以表回应。
正在两人饮酒闲聊之时,两个衣衫破烂的乞丐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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