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捧着银子,睡意早已全无,点头如捣蒜:
“客官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老青牛被伙计带到后院,卧在一棵槐树下,伙计还抱来一捆草料,提了一桶水。知白跟着纪风上了二楼。
雅间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城隍庙。
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街对面飘来的檀香。
“你在这儿等着。”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出了酒楼,往城隍庙中走去。
栖霞县城隍庙里比外面看着还大。
进了庙门,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种着柏树。
院子正中是一条青石路,直通大殿。
路两边摆着几个大香炉,香火缭绕,烟雾腾腾的。
纪风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两边是偏殿,供着文武判官,阴司鬼差。
泥塑面目狰狞,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睁,看着就让人腿软。
有上香的百姓在偏殿门口磕头,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没有在偏殿停留,继续往里走。
到了正殿,殿门大开,里面供着城隍的金身。
金身很高,足足有一丈多,穿着官袍,戴着官帽,面目威严。
和青城县老城隍不同,这尊金身的面孔是古铜色的,浓眉大眼,方脸阔口,看着像个武将。
殿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老妇人正在求签,捧着签筒“哗啦啦”的摇,摇出一根,捡起来看了又看,递给旁边的庙祝解签。
纪风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等那几个香客拜完,陆续起身离开,殿内只剩下他和那尊金身。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纪风没有跪,也没有烧香。
他站在城隍金身正前方,抬起头,看着金身那张威严的面孔。
他抬起双手,拱了拱手,以法力辅以拘神赦令余韵,压低声音开口。
拘神赦令,他只用了一丝,不是要拘谁,只是让那道音,能清楚的传递到栖霞县城隍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
“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这道音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虚空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纪风说完,就出了城隍庙,回到雅间内桌前坐下静候。
城隍庙阴司内烛火通明。
栖霞县城隍裴庆,端坐在案桌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份公文皱眉。
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有辖区内各乡土地公呈上来的月报,有阴司鬼差呈上的勾魂录,还有几份孤魂野鬼申述迁居的呈文。
裴庆生得魁梧,肩宽背阔,国字脸,浓眉如墨,颔下蓄着短髯。
那身城隍官袍穿在他身上,被撑得鼓鼓囊囊。若是不穿这身官袍,换上甲胄,往军阵里一站,活脱脱一员大将。
事实上,他确实当过将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案桌两侧,文武判官分坐。
文判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至胸前,手边搁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武判与他正好相反,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九节鞭,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殿内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功德簿翻页的“簌簌”声。
忽然,裴庆的朱笔停在半空。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但十分清楚,直直的钻入他的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裴庆抬起头,看向两侧。
文判还在翻功德簿,武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殿门口侍立的几个鬼差也一动不动,没有一人露出异色。
“他们没听见?”
裴庆放下朱笔,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声音明显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能穿透阴阳两界,将声音精准送入他耳中,却不惊动文武判官和任何鬼差,这可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拘神?”
“不对。”
“如果是拘神敕令,我此刻应该身不由己地被摄走了。”
“这声音里确实有拘神敕令的余韵,但很淡,淡到只够让声音穿透阴阳,没有丝毫强制之力。”
“是请,而不是拘。”
裴庆沉默了片刻。
对方明明可以用强,却偏偏用请。明明可以把声音直接灌入他神魂之中,却只是轻轻叩了叩门。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自己的分量,又给足了他面子。
“有点意思。”
裴庆嘴角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大人?”
文武判官同时抬起头。
“有客相邀,本官出去一趟。”
裴庆整理了一下官袍袖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些文牍,等我回来再批。”
文武判官没有多问,只是起身行礼:
“是,大人。”
第56章 栖霞山城隍裴庆
醉月楼二楼雅间,窗户开着。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了八仙桌上。
菜已经上齐,有蒸羊羔、烧臆子、东坡鲙鱼、辣炒山鸡、笋炒肉片、糟蟹、荔枝腰子,三脆羹,还有几碟冷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碗筷酒杯都已经摆好,酒是醉月楼自酿的松醪酒,伙计说这是他们酒楼的招牌,用松花和糯米同酿,清香甘冽。
纪风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空着。
知白被他打发去了后院,和老青牛待在一起,雅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楼下街道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说话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街对面的城隍庙香客不断,檀烟从香炉里升起,被阳光照的几乎透明。
纪风还在想栖霞县城隍会不会来时。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纪风站起来,抬眼望去。
来人比门框还要高出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
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官帽,面孔古铜色,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下巴上留着短须。
和栖霞县城隍庙中的城隍泥塑神似,纪风不用开法眼,就知道来人是谁,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是一位云游之人。路过栖霞县,有事叨扰,还望城隍大人海涵。”
城隍站在门口,也在打量着纪风。
他接到那道道音时,心中对来人有过很多猜测,也许是某位修行了千年的仙长,也许是某位道行深厚的佛陀,又或者是天上下凡历练的仙神。
但眼前这个人,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太年轻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也没有仙神特有的金光法相。
站在那儿,就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但他确定用拘神神通请他来的,正是眼前之人。
裴庆的目光落到他旁边的那柄剑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柄剑安安静静的放在八仙桌旁,剑鞘青灰,毫无装饰,仿佛与凡剑无异,但它给他的感觉和纪风差不多,凡而不凡。
裴庆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他注意到,这雅间内只有纪风一个人,而且桌上菜已摆好,酒也开好了。
碗筷两副,一副在纪风面前,一副在客位。
显然对方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召见”,也不是卑躬屈膝的“求见”,就是请客吃饭,你来了,我备好了酒菜,你不来,这桌菜我照付。
嘴角微微一动,抬手还了个礼,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栖霞县城隍,裴庆。”
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谷。
纪风侧身,伸手引向客位:“裴城隍,请。”
裴庆没有推辞,大步走到桌边,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去。
纪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裴庆面前的酒杯斟满。
松醪酒色泽微黄,清澈透亮,酒香混着松花的清香在雅间内弥漫开。
裴庆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中酒依然在,但却没了酒味。
纪风笑了笑,随手一挥,酒杯中留存的酒液便已消散,又给裴城隍满上。
“公子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裴城隍。”
纪风放下酒壶,说道:“翠屏山的山神,您可认得?”
裴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纪风,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认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翠屏山山神,姓陆,名大山。原是翠屏山下一农户,常年行善护山。死后魂魄不散,百姓为他立庙塑像,香火供奉。东岳大帝感其功德,册封他为翠屏山正神。”
裴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当了三百年的山神,三百年来,翠屏山方圆百里,从未出过大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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