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站在石门前,鬼眼无声开启。
视野中,门上封印符文层层嵌套,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石门中央。
要打开这道封印,惟一的钥匙便是轮回法则。
镇狱将军站在林岩身后,死死盯着石门。
它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半分,指节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这个小动作极细微,但没能逃过林岩的感知。
“大人,这便是第十八层的封印。”
镇狱将军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万年来无人能破,唯有使用轮回法则才能开启。”
林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符文上缓缓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镇狱将军以为他不知道封印背后是什么,但他知道。
魊的本体就在第十八层地狱深处,而吞噬法则正是魊的本命法则。
镇狱将军一个地狱守将,却能安然无恙地炼化吞噬法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吞噬法则若真是从某个陨落鬼王身上捡来的,以吞噬法则的霸道,早就反噬其主了。
除非,这道法则原本就属于某个还活着的存在。
那个存在将法则碎片赐予镇狱将军,作为扶植它的代价。
而镇狱将军的任务便是守在地狱入口,等待轮回之主的出现,将轮回之主引入第十八层地狱。
想通这一层,林岩心中反而多了几分笃定。
魊想引他下去,他也想下去。
从进入地府的第一天起,他与魊之间便注定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在乾陵时他以刑罚之斧斩灭魊的分魂,又覆灭了恶鬼盟,魊在阳间的布局已被他连根拔起。
若不趁魊元气大伤时将其彻底铲除,等它恢复过来,以远古五恶之首的手段,只会更难对付。
而封印背后除了魊之外还有其他鬼物。
魌说过,祂感应到了不少不弱于自己全盛时期的存在。
但那又如何。
他有酆都印,有转轮印,有摄魂印……
这一路从黄泉路走到十八层地狱入口,他手中的底牌越攒越多。
尤其是酆都印和转轮印这两样来自酆都大帝的馈赠,是专门克制地府鬼物的至高宝物。
他将手按在石门正中央那枚最大的轮回符文上。
幽蓝色的轮回之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符文之中。
沉寂了万年的轮回符文在轮回之力的注入下逐一亮起,从中央向边缘扩散,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虚空地狱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每一道符文亮起时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嗡鸣声从石门上传出,沿着虚空的每一寸空间向外扩散。
此时鬿已经恢复本源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不少鬼将。
祂本想劝林岩不要闯十八层地狱,可是已经晚了。
鬼将们在听到这声音时齐齐捂住了耳朵,不是声音太响,而是那声音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让它们魂体不受控制地颤栗。
镇狱将军也不自觉后退了三步,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它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扇越来越亮的石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它猛地低下头,将表情藏进阴影之中。
石门开了。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正中央浮现,沿着轮回符文的纹路向外蔓延。
裂缝中透出的光芒比任何一层地狱都要幽深,仿若一片虚廓空间。
一股沉重的气息突然涌出,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威压不属于任何一个单独的鬼物,而是整层地狱的沉淀。
林岩一步踏入其中。
魌与鬿则紧紧跟随。
镇狱将军最后一个跨过石门,它的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第十八层地狱的景象与之前十七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冰原,没有熔岩,没有毒雾,没有虚空。
这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
地面是某种介于岩石与焦土之间的暗灰色材质,踩上去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如同踩碎风化了万年的骨骼。
头顶没有岩壁,只有一片铅灰色的天穹,天穹上悬浮着数十道极淡的光轮。
荒原上散落着无数巨大的骨架。
那些骨架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遗骸,每一具都有数十丈高。
肋骨如同巨大的拱门横跨在荒原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延伸向远方,尾部隐入灰色的雾气之中。
骨架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痕与爪印。
万年前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被地府神职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的远古存在们,在轮回崩塌后失去了封印的束缚,便开始了长达数千年的互相吞噬。
弱者被强者撕碎,强者的法则碎片被更强者掠夺,最终幸存下来的,无一不是最恐怖的存在。
而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三道比荒原本身更加古老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它们感应到了封印被打开,感应到了轮回法则的气息,感应到了一个活人正踏足这片万年无人闯入的禁地。
三道气息同时锁定了林岩的位置,荒原上空的铅灰色天穹在三道气息的冲击下剧烈翻涌,如同暴风雨前的云层。
一道金光从荒原深处亮起。
那是一尊高达十丈的巨人,周身皮肤呈暗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行法则纹路。
祂双臂极长,垂到膝盖以下,十指末端不是指甲,而是十柄三尺长的金色利刃。
利刃的锋刃上流光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一道极细的空间裂隙在刃口处一闪而逝。
祂的面孔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刻,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纯金色的火焰。
远古之鬼。
魆!
金行法则的掌控者。
在远古时代,它是仅次于五大恶鬼的存在,专司兵戈杀伐。
万年前被阎罗打入第十八层地狱,在此盘踞万年,吞噬了不知多少鬼物。
它的金行法则已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境界。
身即是刃,刃即是道。
第二道身影从灰雾中踏出。
大地在祂脚下震颤,每一步踏下都在荒原上留下一个数丈深的脚印。
祂的体型比魆更加庞大,足有十五丈高,身形粗壮如山。
周身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皮肤呈深青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的法则甲胄。
那甲胄不是穿戴上去的,而是它肉身的一部分。
力量法则在它周身凝成实质,化作不可摧毁的防御。
它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石斧。
力量法则加持之下,哪怕是一根钝铁棍也能砸碎虚空。
远古之鬼。
魃!
力量法则的掌控者。
力之法则在诸法则中数一数二,而它对力量法则的掌控更是纯粹到了极致。
不讲技巧,不讲变化,只管一斧砸下去。
数万年前它曾以一斧劈开地府,地狱法则屏障在它斧下如同薄纸。
被阎罗镇压后,祂在第十八层地狱中蛰伏万年,力量非但没有衰退,反而在吞噬了数只同级鬼物的法则碎片后更加精纯。
第三道身影最为诡异。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有一片不断扭曲变幻的灰黑色雾气。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张面孔在沉浮。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面孔都在不断变幻表情,喜怒哀乐在面孔之间流转。
那些面孔在笑时眼角却流出泪水,在哭时嘴角却诡异地上扬。
寻常修士只是看上一眼便会心神失守,被那些变幻的面孔拖入幻术的深渊。
远古之鬼。
鬾!
幻术法则的掌控者。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攻击有多强,而在于它的幻术能侵蚀修士的心境。
再强的修为,若是心境被破,也只能任它宰割。
数万年前祂曾以一己之力将地府三位判官同时拖入幻境之中,三位判官在幻境中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一位活着醒来,精神却已彻底崩溃,没过多久便自行散功坐化了。
三只远古之鬼,三股超越六境的气息。
虽然被轮回大道的规则压制,它们的真实修为被强行压到了六境巅峰与超越六境之间的临界点,但它们对法则的掌控远非之前那些狱主可比。
那些狱主不过是轮回崩塌后捡了地狱法则碎片,而这三只的战斗经验、法则运用、临场应变,都远非后世鬼王所能企及。
魆率先开口。
祂的声音如同两块金属在互相摩擦,尖锐而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行法则特有的锋锐之意,落在耳中竟有一种被利刃划过的刺痛感:
“轮回法则?酆都印?难怪能打开那道破门。本座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祂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从林岩身上移开,落在魌身上。
火焰在瞳孔中跳动了一瞬,然后它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
“魌!你身为混乱之鬼,竟然会帮一个活人?你现在这副模样,是给人当狗了吗?”
魃也看到了魌。
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石斧。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暗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魌,目光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石斧的斧柄在它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力量法则在斧刃上凝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光晕。
魌冷哼一声,不屑道:“原来是你们三个丧家之犬。”
鬾的笑声从雾气中传来。
那笑声时远时近,时而清脆时而沙哑,如同无数个人在同时笑,每一个笑声的音调都不一样:
“有趣。混乱之鬼竟然守起规矩来了。魌啊魌,你当年可是最无法无天的一个。怎么,被活人驯服了?”
“还是说……这万年来你混得实在太差,只能寄人篱下?”
魌飘在林岩身侧,怨气在周身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