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离开的那座新城,亚邬子爵虽然也是贵族,但至少遵循基本的律法,给予平民喘息的空间。
而这里……
贵族俨然是生杀予夺的土皇帝。
“不能这样下去。”
优低声对闵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他并没有冲动地号召大家反抗。
因为,那样只会带来血腥的镇压。
他先是仔细打听了柯利男爵的为人、其扈从的数量和行事风格。
然后,他找到了镇上一位略识文字、曾在外面跑过几年小买卖、相对见多识广的老人,以及几个在农民和矿工中有些威望的汉子。
……
在一间破旧废弃的磨坊里,优点起了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几张忧虑而茫然的脸。
“优先生。”
“我们知道你是好人,一路帮了不少人。”
“可这次……”
“不一样。”
那位见过些世面的老人摇头叹气。
“柯利男爵是出了名的刻薄狠辣,手下的扈从曼,更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以前也不是没人闹过,结果……”
“连尸首都找不全了。”
“王法?”
“在这里,男爵的话就是王法!”
“是啊,优老师。”
一个脸上带着采石场风霜痕迹的壮汉闷声道。
“不是我们不想活,是看不到活路啊。”
“硬碰硬,我们这些拿锄头镐头的,怎么打得过那些拿刀披甲的?”
优安静地听着,等大家把苦水和恐惧都倒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我明白大家的害怕。”
“硬碰硬,确实是以卵击石。”
“但我们不是要去打仗……”
“而是要去‘讲道理’。”
“讲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词。
“对,讲道理。”
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柯利男爵加租减薪的理由是什么?”
“兽潮刚过,领地艰难。”
“好,我们姑且相信这个理由。”
“那么,按照王城颁布的《战后民生缓征令》……”
“对于受灾严重、民生凋敝的地区,领主有权申请暂缓或减免部分税赋上缴,并应优先保障领民的基本生存。”
“灰石镇刚刚经历过兽潮的波及,收成本就不好,采石场也因战事停工过,完全符合‘民生凋敝’的条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筒小心保存的竹简。
“我们可以用这个,要求男爵依照王城法令,暂缓加租,甚至申请减免。”
“同时,王城新令也强调了,领主不得无故克扣工匠、佣工薪酬。”
“而降低工钱,若无正当理由并向政务官报备,亦属违规。”
众人听得有些发愣,律法?
这些遥远而冰冷的字眼……
真的能保护他们吗?!
“可是……”
“男爵老爷怎么会听我们讲这些?”
老人迟疑道。
“一个人去讲,他当然不会听……”
“甚至可能还会被打出来。”
优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如果,是灰石镇所有租种土地、在采石场做工的人,一起选出代表,带着这份律法条文,心平气和地去黑鸦堡。”
“只是陈述我们当前的困境,请求男爵老爷体恤下情,依照王城法令行事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三大公国正在合并,伊洛公爵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如果这个时候,某个边远男爵的领地上因为横征暴敛闹出大规模民变,甚至死了人,传到了王城……”
“你们说,王城的那些大人们……”
“是会偏袒一个可能违法的小男爵,还是更在意合并之初的民心安稳?”
优的话,像是一道微光……
刺破了厚重的绝望帷幕。
他不是鼓动大家暴乱,而是指出了另一条看似微弱却可能存在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上层统治者们目前,
需要“稳定”的心理……
以集体的请愿方式,来施加压力。
“选代表……”
“一起去?”
矿工汉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这……”
“这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优沉声道。
“但我们不能冲动。”
“去了只讲道理,不说过激的话。”
“不过去之前,我们要把大家的诉求和依据的律法一条条写清楚……”
“最好多抄几份。”
“镇上有没有人识字,愿意帮忙的?”
那位跑过买卖的老人咬了咬牙。
“我认得一些,也能写几个。”
“豁出去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还有我!”
几个胆大些的农民和矿工也站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
优几乎没怎么合眼。
优负责口述,老人则是来执笔,将大家请愿的缘由、所依据的王城法令、具体的请求一一写下。
同时,他们还联络了镇上的一众农民和矿工们,以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这期间,优也是反复强调。
请愿不是造反,目的是解决问题,他们绝不能给男爵动用武力的借口。
而消息像暗流一样在灰石镇蔓延。
越来越多陷入绝望的人,也是开始将这份计划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虽然他们心中恐惧依旧。
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集体勇气……
此刻,却正在悄然滋生。
第159章 王城新令
清晨,灰石镇的街道上,
渐渐汇聚起人群。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少了平日的麻木,多了几分决然。
优、那位老人,以及另外三位众人选出的代表,站在人群最前面。
优手中捧着一卷请愿书,闵紧紧跟在他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们默默地朝着黑鸦堡走去。
队伍越来越长,因为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城镇中的农民和矿工家庭加入其中。
那沉默的队伍像一道无声的洪流,流淌在通往贵族堡垒的路上。
而这种沉默……
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
而黑鸦堡的守卫们显然也是发现了这处异常。
所以,当这支队伍抵达城堡之前,他们就已经将门给关上了。
墙头上,也是出现了十几名手持弓弩的私兵,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壮汉。
他正是凶名在外的曼。
“站住!”
“你们这些贱民想干什么?!”
“聚众闹事,冲击贵族城堡……”
“你们想造反吗?!”
人群瞬间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面露恐惧之色。
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仰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开。
“我等并非是前来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