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闭锁，重新将室内与外界隔离。
幽深的长廊中铺着吸音的地毯，光影在头顶的魔导灯下明暗交错。
艾伦独自穿行其中，嘴角那抹客套而疏离的微笑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令人骨髓发寒的深邃幽芒。
“贾维斯。”
“在，指挥官。”
“全面封闭深蓝居地下实验室，按最高规格做好遮掩工作。”艾伦在走廊尽头的传送阵前停下脚步：
“我想，也是时候和老朋友叙叙旧了。”
? 第644章 给商业伙伴打个电话
高速飞梭撕裂大图书馆位面的温润长风，飞向深蓝居。
艾伦靠在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深蓝色的眼眸微闭。
意识海中，庞大的数据洪流在贾维斯的调度下无声翻滚，一幅繁复至极的多元文明对比图谱正被层层拆解。
巫师文明横跨多元宇宙，势力范围内记录在册的物质位面浩瀚如海，光是有主资产就超过一万之数。
大大小小的学派、浮空城与巫师组织中，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的晨星级巫师，数量以数千计。
而作为各大顶级组织定海神针、真正掌握权能的辉月级大巫师，黑白两派加起来亦有五十余人，每一尊都是行走的宇宙天灾。
而炼狱，能在上古时期正面硬撼这种庞然大物，其底蕴同样不容小觑。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超大型复合位面。
在宇宙里，一旦物质位面的体量与能量能级跨过某个临界值，就会自发孕育出一种非人格化的泛意识集合体——位面意志。
它宛若集体潜意识一般，无法像生灵那样自由思考或主动降临，却掌握着堪比曜日强者的无上伟力。
位面意志潜移默化地重塑整个位面的底层规则，在每一个本土诞生的生灵灵魂深处烙印下不可磨灭的底色。
炼狱一共九十九层。
在底层学徒乃至寻常正式巫师的认知中，常误以为每一层炼狱不过是由一位晨星级的恶魔领主统辖。
若真只有区区九十九位晨星恶魔，早就在漫长的纪元战争中被巫师文明犁成废墟了。
事实恰恰相反。
从第一层向下，每一层的疆域都越来越大。三十层往后，每一层的面积便已不逊于寻常的中型物质位面。
至于传闻中深不见底的最后九层，全都是大型位面的体量，坐镇其间的无一不是辉月阶位的恶魔主宰，甚至在古老的文献中，还隐隐提及过触及曜日领域的古老存在。
……
飞梭稳稳落在深蓝居的门口。
艾伦径直穿过层层防御力场，进入地下实验室。
“贾维斯，启动所有反占卜与隔绝法阵，升起最高级屏蔽力场。”
“遵命，指挥官。”
艾伦随手一拂，空间戒指微光连闪，数具带着浓烈怨气的超凡生物骨骸与材料凌空落位。
不一会儿，一座勾勒着扭曲恶魔符文的献祭法阵早已布置完毕。
幽绿色的邪火腾空爆开，呛鼻的硫磺烟气卷着热浪滚滚涌出。
法阵中央，光影迅速交织成一道庞大魁梧的多臂魔影。
然而与以往在奢华宫殿中耀武扬威的姿态不同，此刻的贪婪君王玛门，周身裹挟着狂暴的邪能。
光幕的背景里，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元素湮灭的剧烈火光，以及恶魔军团疯狂的嚎叫与撕扯声。
这头贪婪的恶魔大君，赫然正身处某个物质位面的前线战场！
玛门的投影微微一晃，随手将一柄滴血的战斧甩出画面，带起一个巫师临死前的惨哼，他抓起对方的脑袋塞进血盆大口中大嚼，金色的眼球中尽是嗜血的狂热。
“该死的……艾伦？！”
祂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当看清楚是艾伦时，眼睛立即闪烁不定，语气里透着一股慌张与鬼祟，“你怎么这个时候用紧急秘线找我？！见鬼……你不知道现在打成一锅烂粥了吗？！”
“我当然知道。”
艾伦神色淡漠，隔空直视着对方，“不仅知道，我还刚刚领到了真理之扉的战争调令，不日就将开赴前线。”
玛门顿时大惊：“你也要上战场？……那你找我干什么？老子现在很忙，巫师的驻军还在垂死挣扎，这里有整整三个仓库的好东西等着我去搬……”
“我看你杀巫师杀得很痛快，有时间谈一谈咱们的生意吗？”
“哎呀……艾伦！我的老朋友，最慷慨的商业合伙人！跨界信号受了法术干扰，断断续续的，要不咱们换个日子……”
“等等！“
艾伦视线落在投影边缘那具残破的巫师长袍上：”如果我没看错，你刚才杀死的巫师，衣服上可是我们协会的专有徽记。怎么，发了横财，我问问都不行了？”
玛门好几条手臂局促地抓挠着脑袋，金色的眼球滴溜溜乱转，支支吾吾道：“哪能呢……误会，都是误会！战争，这就是一场意外！您知道的，恶魔嘛……有时候杀戮冲动上来了，底下那帮杂碎手痒，稍微摩擦了一下……”
“五十多个恶魔大君同时撕碎虚空，突袭巫师联盟的地盘，甚至直冲着巫师的核心星域而来。”
艾伦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盯着玛门：“你管这叫微小的摩擦？恶魔从不打无利可图的战争，玛门，收起你那套鬼话，我今天就和你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问题，玛门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孔上，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
祂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暴怒嘶吼，反而眼神飘忽，悄悄向后挥了挥手，将身旁的恶魔远远屏退，甚至布置了一层隔音结界。
“你小点声！这事……这事真邪了门了！我要是说……这场大祸，归根结底是你给闹出来的，你信不信？！”
艾伦一愣：“把话说清楚。”
玛门神色恼火又抓狂：“是灵魂币！全他妈是因为你卖给我的那些灵魂币啊！”
“继续说。”
“你知道炼狱位面意志的存在吧？”
“在上一个纪元末期，恶魔主宰们跟你们巫师签下‘纪元密约’，表面上是因为巫师啃不动炼狱，炼狱也打不穿巫师。但那帮活了几十万年的老杂毛大君们，肚子里全揣着鬼胎！”
“炼狱意志本质上就是个无底洞！祂维持自身活跃、赋予位面特质的核心养料，就是高纯度的生灵灵魂！死在恶魔手里的灵魂越多，被强制抽取的‘灵魂税’就越庞大，祂的威能就越恐怖！”
“但问题在于，那玩意儿越活跃，对我们恶魔高层的意志同化和思想压制就越强硬！在祂眼里，我们不过是牧羊犬和收割机！到了晨星和辉月这个层次，谁愿意头上整天悬着一个随时能影响自己决定的地主啊？！”
“恶魔每一次杀戮，灵魂核心内的‘灵魂税’法则都会强行抽取三成能量献祭给炼狱意志。但后来高层的老怪物发现，只要常年不打大仗，奉献给虚空位面的灵魂份额就会暴跌。”
“没有了庞大纯粹的灵魂养料维系，那个如同集体潜意识般的‘位面意志’……活性就会急剧衰退，慢慢陷入沉睡！”
玛门磨了磨尖牙，眼神闪烁：“它一旦睡沉了，对恶魔的心智同化与影响就会削弱！尤其是晨星以上的大君，摆脱了那该死的杀戮嗜血诅咒，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老巢里享受！”
“而不是每天不杀人，不吃灵魂就坐不住，可以说……当年的密约，根本就是底层大君们联手把位面意志给‘饿晕’的一场默契骗局！”
艾伦瞬间拼凑出了真相：“所以，当年巫师文明反击受挫，高层顺水推舟签订密约。恶魔不再大规模对外征伐，截断了献祭给炼狱意志的大头‘灵魂税’，借此让炼狱意志因能量匮乏而陷入深度沉眠？”
“可不是嘛！”
说到这里，玛门狠狠在自己头上扇了一记，懊悔得脸皮发颤：
“可谁他娘的能想到！二十年前，你横空出世，居然源源不断地向我倾销那种纯净度高达99.99%、连一丝凡人因果杂质都没有的人造灵魂币啊！”
? 第645章 始作俑者
“那些灵魂币……实在是太完美了，太好用了你知道吗！”
“恶魔吃了它不仅没有任何风险，还能飞速提纯魔力。老子拿去换魅魔、换恶魔崽子、收买其他各层的领主……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吞下去之后，实力暴涨，连带着向炼狱底层上缴的‘灵魂税’也变成了这种顶级货色！”
“然后……然后就全乱套了！”
玛门声音尖锐起来，“几千万、几亿枚毫无杂质的灵魂能量，被数以百万计的恶魔吞噬！恶魔吃下去，灵魂税法则就自动运转……那相当于给一个饿了几万年、快要彻底休眠的远古巨兽，突然胃里灌进去了几吨浓缩的兴奋剂啊！！”
“祂醒了！彻底醒了！不仅醒了，纯净灵魂刺激得祂全面暴走！”
“那位至高意志一苏醒，感受到了高纯度灵魂的滋味，对杀戮与扩张的欲望暴涨了何止百倍？！而且直接作用在整个炼狱里！”
玛门喘着粗气，“从一年前开始，所有恶魔高层脑子里的杀戮欲望全部被点燃了！那股从血脉与灵魂深处传来的强制律令，根本由不得我们反抗！如果不顺从它的意志去入侵、去收割更多的物质界灵魂……我们在炼狱中就会越来越虚弱，失去祂的眷顾，甚至被祂排斥！甚至连底层几个年不挪窝的主宰都被意志反噬裹挟，不得不掀起这场大战！””
“所以……这才有了五十多位大君疯了一样撕毁密约全线压上，根本不是因为有什么大战略，而是被位面意志那股嗜血的本能给硬生生逼疯了！”
啊！我的锅？
艾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雷霆轰然炸响！
艾伦自然知道恶魔死后亦归烈焰，吞噬灵魂必纳灵魂税，这是炼狱的底层法则。
但他原本只是把人造灵魂币当成一种倾销工业产能、收割炼狱稀有金属的硬通货。
却完全没有料到，工业化量产的无杂质灵魂，在进入炼狱生态链之后，竟阴差阳错地化作了刺激那团庞大“集体潜意识”的绝世补药！
沉寂了数万年的炼狱位面意志……被自己硬生生给“喂饱”并强行激活了！
听完玛门吐露实情，一股荒诞绝伦的情绪在艾伦心头悄然蔓延开来。
席卷多元宇宙、三大巫师组织全员动员、波及数百个位面的世纪大战……
那撕碎了万年和平的初始火星，居然真的只是自己在二十年前，为了赚取第一桶金扔进炼狱的那枚成本区区二十五块低级魔石的灵魂币！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在被推倒二十年后才掀起了一场巨大风暴。
两人透过光幕互相对视着。
一个是在巫师世界中飞快晋升的晨星副部长。
一个是统御炼狱第七层、恶名昭彰的贪婪大君。
然而在此刻，这两个在各自阵营里呼风唤雨的巨擘，眼神深处却透着如出一辙的心虚。
这要是让巫师文明的最高评议团和炼狱深处那些沉睡的辉月老古董们知道，这场死伤千万、动摇两大文明根基的浩劫，始作俑者居然是这两个私底下倒卖假币的倒爷……
上天入地，多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将不再有他们的一寸容身之地。剥皮抽魂、点天灯烧上一万年，都算是最宽大的恩典！
“呼……”
艾伦缓缓吐出一口气，深蓝色的眸子微敛，眼神在刹那间冷冽如霜。
“这桩生意，还有谁知道底细？”
“没有，我也是一年前才后知后觉猜出来的。”
“那这批货……源头断干净了么？”艾伦语气平静地问道。
“废话！”玛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老子是贪婪，不是弱智！那些灵魂币全是通过三十七个不同的白手套，分拆成几万批次流转出去的！”
“整个炼狱，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存在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量产出来的！”
“那就好。”艾伦微微点头。
玛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要是让巫师最高评议团和炼狱那几尊沉睡的恶魔主宰知道，这场死伤无算、动摇文明根基的大战，起因居然是一家炼金工坊为了冲业绩搞出来的走私贸易……
“听着，玛门。”艾伦抬起眼，“从现在开始，灵魂币贸易全面断掉。”
玛门虽然心疼得直吸凉气，但此刻也只能咬牙附和：“熔断！必须熔断！再灌下去，天知道炼狱意志会不会直接实体化降临！真要查到老子头上，那几个主宰绝对会把我撕成肉干当祭品！”
“还有，”艾伦抚平巫师长袍上的细微褶皱，声音淡漠如霜，“我的战区在‘翡翠之环’。要是你们的军团在那片星域碰上了我的万里阳光号……”
“装不认识！各凭本事！”
玛门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你轰你的炮，老子抢老子的灵魂！要是谁敢露馅，就一起下虚空喂怪兽！”
“一言为定。”
艾伦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划，法阵中央的火焰骤然熄灭。
实验室重新归于死寂。
艾伦独自伫立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指挥官”贾维斯的声音适时在意识深处响起，“根据财务模型清算，中断灵魂币生意后，将直接损失每年约十八亿至二十二亿低级魔石的纯利润现金流。”
一年十八亿……那是足以全款打造一尊晨星级战力“锻火巨匠·伏尔甘”的数字。
艾伦闭上眼，只觉得心脏都隐隐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关口，痛失这颗日进斗金的摇钱树，哪怕是以他的心性，也难免感到一阵肉痛。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继续向炼狱输送灵魂币，无异于在火药桶里扔燃烧弹，一旦被任何一方的高层存在捕捉到蛛丝马迹，迎来的必将是万劫不复的覆灭。
“算了，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断了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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