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位于秘境之内的每一名修士,都能以一种超然物外的视角,清晰地洞察周围的一切。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身体的停滞,看清了对手脸上那凝固于时间夹缝中的惊愕与狰狞。
世界静止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一息。
然而,当这一息结束,时空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之时,现场所有的修士,无不心胆俱裂。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明悟,在江玄等人心中油然而生:眼下的秘境,已截然不同了,有大恐怖,大不详,已然降临于此!
“……”
“……”
“……”
先前那世界为之静止的一幕,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即便那轮血月禁忌所散发的、如神似魔的气息已稍稍消退,仿佛从近在咫尺退到了远在天边,众人却依旧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妄动。
足足过去了三息,才有惊恐万分、细若游丝的声音,如濒死之人的呻吟,在死寂的四周断断续续地响起:“那……那究竟是……什么啊?”
有人骇然失语,却也有人在惊变之中,反应迅捷如电。
异变陡生,刚从无边惊恐中挣脱出来的宫倾月,便第一时间仰起螓首,朝着天穹奋力呼喊起来。
“诸位长老,考核异变,还请即刻中止,将我等拉出此地!”
宫倾月是商人,而非一往无前的剑修,她所秉承的信条,也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更何况,江玄的实力,已在方才展露无遗,此刻若能出去,宗门对江玄的评价绝不会低,她的目的,也已然达到。
因此,察觉到致命危险的她,第一反应便是抽身远遁,保全自身。
江玄……也有着相似的想法。
他从不缺乏直面生死的勇气,可这轮诡异血月的品阶,实在太高了,那是属于神魔一级的恐怖存在,绝非他一个灵枢圆满的修士所能抗衡。
而勇敢跟鲁莽的区别,江玄还是能分得清的,不过,有宫倾月那一声疾呼在前,他倒是不必再朝天呐喊了。
但他也并未因此而有半分懈怠,察觉到致命危机的他,第一时间,便让那铭刻着死亡符文的死告晚钟,将整座钟楼拔地而起,巍然屹立于身后。
与此同时,他更是将两仪微尘剑祭出,让那拥有空间之能的剑灵依依,化作一道流光,如护法天龙般,围绕着他周身盘旋飞舞。
除此之外,凛冬幽鬼、鹿首怪这两尊形态狰狞的守护者,也从江玄的影子中无声站起,散发出冰寒刺骨的气息。
冥渊法眼,更是在江玄的眉心处最大限度地张开,深邃的目光似乎能洞穿虚妄,映照九幽。
冥冥中有着不祥预感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火力全开,将自身的战力推至巅峰。
“啪!”
在他身旁,反应慢了半拍的方寸,也终于从惊悸中回过神来,望着江玄的动作,想到了一些什么的他,也是神情一凛。
随后,他双手于胸前猛然合十,全身法力如潮水般鼓荡而出——他不惜代价地,再度催动起了龙脉君王骨,让一座巍峨的坚城,于原地再次拔地而起。
忧虑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他也选择倾尽全力,筑起这最后的壁垒,守护自身。
“嗡——!”
两人的迅捷反应,以及宫倾月的呼喊,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定海神针,让周围那些惶惶不安的修士们,总算找到了主心骨,不再因过度恐惧而失措茫然。
不过,此刻的他们,心中依旧是紧张与忐忑交织。
因为紧张,他们的手掌都握紧了,更频频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处,那里,有蜃镜留下的印记,那是观察之眼,亦是牵引的仪式法印,只要发动,便可将他们拉出这片绝地。
让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的是,宗门在此刻,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惊天变故,并未强制让他们留在这方已化为炼狱的秘境。
他们手腕上的印记……发出了莹白色的光晕。
光芒亮起后,一股熟悉的拉扯感,也随之出现在了众修士身上,那是空间传送即将发动的征兆。
但很快,令他们心中一沉的事情,便发生了。
莹光流转,牵引之力愈发清晰,但诡异血月辉光笼罩下的修士……却纹丝未动,并没有被传送离开。
“嗡——!”
非但如此,随着那不详的血光逐渐浓郁、深沉,他们反而生出一种正朝着无底深渊不断沉沦、自身形体都变得虚幻的诡异错觉。
而很快,周围那愈发粘稠、如血海翻涌的猩红辉光,便让他们悚然惊醒——这不是错觉!
他们正在被这轮诡异血月的力量,从现世生生剥离、拉走,即将沉沦到对方那充斥着疯狂与死亡的神国!
“该死!”
“怎么会这样?”
“救命!”
这一刻,有修士的心态彻底崩溃,声嘶力竭地拼命喊叫起来。
但也有人,目光依旧锐利而坚定,或者说,是对神霄宗有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信心。
“都给我闭嘴!神霄宗的诸位长老,还有掌门,绝不会放弃我们的。”
“而且,这血月虽然恐怖,但别忘了,这片秘境,是掌门亲手拿出!他既然敢拿出此秘境作为试炼之地,便必然对这血月有所了解,或者布下了后手!”
“甚至……这处秘境,都极有可能是掌门以无上法力,从这轮血月手中,硬生生撕裂、篡夺而来的一片碎片!”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不少修士眼中都重燃起了希望之火,并镇定了下来。
修士之中,从不乏能移山填海,乃至捉星拿月的通天大能。
作为北域的顶尖大派,神霄宗掌门虽未必能做到捉星拿月,却也绝对是实力强绝,深不可测。眼下的秘境,真有可能是他硬生生从血月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我们……会得救的!”
就在他们心中燃起这股信念之时,“嗡——!”的一声沉闷巨响,整个秘境世界,猛然一阵剧烈晃荡,天摇地动!
但这一次,秘境内的修士非但没有惶恐,反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正拖拽着秘境,将其拉向无尽“深处”沉沦、坠落的恐怖力量,被一股更为强绝、更为霸道的力量强行摄拿住了!
此刻,这股煌煌如天威的力量,正死死抓住秘境,不顾一切地往回拉扯!
也正是双方大能对这方秘境世界的争夺陷入了僵持,才会令此方秘境如同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震颤不休,几欲崩碎。
但对于此刻的修士们而言,身后能有这么一尊大能出手拉扯,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轰——”
神霄宗的长老、门主,正在与那轮诡异血月的幕后存在隔空角力,僵持不断。
见此情景,方寸、江玄他们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将自身的防守做得愈发严密,固若金汤。
几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诡异血月绝不会轻易放手。
若是战局不利,或是对方想要抽身,极有可能会在临走之前,对秘境内的修士进行灭绝性的灭杀,以泄其愤。
在此等情况下,江玄等人的自救,便显得至关重要,能多坚持一息,他们存活下来的几率,便会更高一分。
而很快,几人便发觉到,自己等人的做法,是对的。
“嗡——!”
诡异血月与神霄宗大能的角力,使得整个秘境如同被两尊巨神揉捏的泥团,震颤得愈发剧烈,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下一刻,真的有狰狞的空间裂缝,出现在了秘境之内。
这方秘境,眼看就要在两股力量的疯狂拉扯下,彻底撕裂了。
而让江玄他们瞳孔一缩的是,那撕裂的裂缝里,有恐怖的魔怪涌现了。
“哗啦……”
就在江玄等人西面一些位置,突兀出现了一只手掌,一只遮天蔽日的死尸之手。
此刻,这只死尸之手的掌心朝下,五指微张,无数惨白、细密的丝线,正从这尸体般的巨手掌心中垂落下来,如同命运的提线。
而这垂落的丝线末端,并不是空无一物,海量的尸体正被那丝线控制,如同傀儡一般,朝着修士的方阵狂冲而来。
让宫倾月、洛净璃等人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西方,正是道子院钟明所处的位置,这也意味着,如此怪物,可以由钟明去对付。
“还好……”
只是,她们的庆幸,很快就泯灭了。
“呜呜呜……”
就在尸怪巨手携无边死气出现在西方的同一时间,他们不远处的一方空间,也是骤然撕裂开来,发出了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然后,一座让江玄眼熟无比的、笼罩在不祥气息中的城镇,便陡然从空中坠落,砸在大地之上。
那赫然是他初入秘境之时,所见的纸人处处,怪异横行,如同为亡者送葬的葬礼之城!
此刻,这座充斥着死寂与诡异的城镇,就降落在了距离江玄等人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而城中那无数代表着不详的怪物,也是陡然间,齐刷刷地盯上了江玄等人。
“呜呜呜……”
它们倒是没有立刻蜂拥而来,但一种远比冲击更为诡异的变化,却出现在了那些怪异身上。
那城中的万千纸人,在见到活人的气息之后,便是陡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随后,这无数的纸人,以一种极为整齐划一的姿态,齐刷刷地将那空洞、惨白的“视线”,聚焦在了江玄他们身上,一动不动,死寂无声。
这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让不少修士背脊生寒,如同被无数条毒蛇盯上。
唯一令他们心中稍感庆幸的是,他们此刻有方寸筑起的坚城守护,暂时还能寻得一丝心安……
“等等!那些纸人,它们……是不是在变化?它们……在变得像我们!”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划破了这片死寂。
不用他人提点,屹立在城墙之上的江玄,也察觉到了这一诡异的变化——那些纸人扁平、苍白的五官面容,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手段,如同被无形的画笔重新勾勒,逐渐变成了他们这些修士的模样。
虽不知这诡异的变化完成之后,将有何种恐怖的攻击降临,但不用想也明白,当变化彻底完成的那一刻,便是这诅咒般的攻击,临身索命之时!
而这,也让方寸眸中寒光一凛,并转过头,朝着江玄开口了:“不能任由它们从容发动攻势,我们必须要主动出击,打断这诡变!”
“被动防守,确实落了下乘。我也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性子。”如此说着,江玄的目光却依旧沉静如水,没有半分要出城迎战的打算,“不过,出城就不必了,能远程攻击的,可不止是它们!”
念头及此,江玄意念一动,那矗立于他身后,散发着腐朽、衰败、死亡气息的巨大钟楼,尤其是上面悬挂着的死告晚钟,便无风自动了起来。
“当!”
很快,那宣告着死亡与万物寂灭的冥钟,便在天地之间,再次长鸣而起,其声悠悠,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葬歌。
一声,两声,三声……暗哑、不详、携带着浓郁死气的丧钟之声,很快便已接连响彻了七下,在天地间回荡不休。
只是,令方寸与秦望眉头紧锁的是,这七道钟声,确实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腐朽。
可那些纸人,好似本就是死物,抑或是早已历经过一次死亡,江玄的死告晚钟,这能宣判终结的钟声,并无法再次宣判它们的“死亡”。
这让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犹豫着是否要出声提醒。
他们犹豫,江玄的目光,却是极为平静。
亲身经历过四季轮回,这令江玄知晓,在时光的无上伟力面前,世间万物,哪怕是亘古永存的星辰,也终将腐朽、凋零、归于死亡。
无论是活着的生灵,还是那些看似宛如死物的山石钢铁,都无法逃脱这最终的死亡厄运。
纸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且不提纸张,在岁月的侵蚀下,终将会泛黄、发脆、腐烂;更可以被烈火烧灼成灰,被水浸泡成泥。单是你们此刻‘站起’,发起攻击,便意味着你们拥有了某种‘活着’的特性,而只要是活物,便终将重归死亡的怀抱。”
对于纸人可以被“杀死”这件事,江玄的认知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不过,如今响彻在天地间的这七声丧钟长鸣,与其说是为了直接灭杀纸人,不如说,是江玄在以此钟声,与这方葬仪之城,争夺那无处不在的死气的控制权!
——死告晚钟那能直接宣判死亡、剥夺生机的恐怖能力,固然骇人听闻,但它的力量根源,并非凭空而来。
甚至,这都不单单是血月那诡异莫测的幻魔之力直接塑造而成的。
江玄如今的根基,虽是那株象征着生命极致圆满与不朽的黄金律言树。
但江玄从未忘记,自己是经历了那一次生死逆转的四季轮回,从那象征归藏、寂灭的“死”之极境里,才将这株象征着繁盛、圆满、还有不朽的黄金之树,于绝境中孕育而出。
是以,江玄如今对“生”的理解越深,生命之力越是磅礴浩瀚,便越说明一件事——他对“死亡”的理解,也同样深邃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地步。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生出用两仪衡天域,去孕育出一株代表着死之极致的幽影之树的大胆想法。
虽说,这一宏大的愿景,如今并未成功,可他对阴阳生死之道的理解与感悟,却因此更进一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至此,若是一些心思玲珑的聪明之人,便已能洞察其中的关窍。
死告晚钟,它并非仅仅是血月那幻魔之力的简单塑造,更不是死气的凭空凝聚。
它是江玄自身对于死亡的至深理解,更是他的本命神通·常世金钟,在逆转阴阳之后,所映照出的死亡之影!
因与常世金钟是一体两面的关系,前者的能力,死告晚钟自也是有的,就譬如,对自身拥有的力量的统御权柄。
此刻,江玄所做的,远不止是敲响那宣告死亡的丧钟。
他是在以这悠长而暗哑的钟声为媒介,将自身意志化为无形的君权,从天穹垂落,悍然侵入那些纸人体内,去剥夺、去强行接管那支撑它们行动的本源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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