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出龙门
于是，‘土龙祈雨’便成了一种流传甚广的祭祀仪式。
那时应龙本体尚在世间行走，偶然得知此事，觉得甚是有趣。
这泥土所塑之形，虽是凡物，却汇聚了万千生民在绝境中最纯粹的祈愿。久而久之竟真的在这凡土之中，沉淀下了一丝属于‘应龙’的神韵与气象。
“本体便顺手收走了土龙之翅。”
“此物虽非神材仙宝，却承载了一段老龙的神韵。最大的功效不在于攻伐，而在于极致的速度加持。”
“淮水那只猴子当年最令人头疼的本事就是天生神力、铜皮铁骨、刀枪难入的强悍身躯，以及控水之能、火眼金睛等天赋神通。”
“不过，力量、防御、天赋神通……这些对于大禹和他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精通各种阵法与克制之法的人神而言，总有办法应对。”
比如，以从众之力压制个体的蛮勇，形成‘势’的牢笼，任你力能扛鼎亦难敌洪流。
又比如，那所谓的刀枪不入，往往只是外皮坚固。关节、窍穴、神魂，总有薄弱之处。大禹麾下自有精通震荡、渗透、咒杀之术的高人。
再比如，以旱魃之力克制其控水神通，水汽蒸腾，河流枯竭，纵你有翻江倒海之能，无水可用亦是困兽。
“然则，无支祁还有一个点，在当时看来……尤为棘手。”
“这厮在搏命之时，并非一味蛮冲猛打。它能在淮水惊涛骇浪之间腾空跳跃，于嶙峋礁石、水雾迷障之中快速奔袭。其动作轻盈敏捷，轨迹瞬息万变。”
“短距离内，几乎无法锁定其真身。前一瞬还在百丈之外掀起巨浪，下一刻可能已携着沛然水力砸至面门。”
“力道无穷、金刚不坏，再配合这比风雷更诡谲难测的位移速度，以及控水、目射金光、扰乱心神等种种天赋神通……这才是它当年横行淮涡，让大禹三攻不克的真正原因，亦是寻常神将的噩梦。”
光影目光仿佛能洞穿时光：
“当年，我能牵制住它，令其无法肆意来去，最终配合大禹布下天罗地网将其降服……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没有短板，能在速度上跟上这水猴子，甚至在某些瞬间比它更快。”
不愧是六边形战神啊。
颇有种二郎真君压制孙悟空，然后老君扔镯子的感觉。
小青听的也是心潮澎湃，过了这么多年，大佬一出手就是奔着降服无支祁这个级别去的……太劲爆了。
那猴子要是知道，时隔万古，还有龙在惦记对付它，其实也挺幸福的。
不过也好，反正按照许宣那家伙的说法，上古谈判多半谈着谈着就得掀桌子。
到时候，真要遇上那白毛猴子的分身，正好用这翅膀给它点厉害瞧瞧……
让其好好回忆一下，上古年间的险恶。
应龙看着小青这副得了好处就立刻想找人试试的模样，心中点点头，这股劲头颇有几分上古妖族的直率与好斗。
不过……
礼物也送了，故事也讲了，是时候送客了。
“此间事了，龙门机缘已尽。你们……”
话未说完，祂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许宣，又瞥了一眼小青。
这两个家伙，一个脸厚心黑，一个现学现卖，刚才还搞“人族妖族”分割战术，再不送走待会儿再来个‘合体技’来第三次讨要宝物...
虽然这种操作过于无耻，正常的人和正常的妖大抵都干不出来……
但眼前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范畴。
不得不防。
念及此处，果断放弃了原本可能还有的一两句客套嘱咐。
“速去罢！”
话音未落，猛地一挥手！
庞大却柔和的排斥之力，将许宣和小青瞬间包裹。
“等……”许宣刚张嘴。
“哎？！”小青翅膀都还没捂热乎。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比进来时还要迅疾猛烈。
眼前光影、灰云、巨大的龙鳞墙壁……一切景象都在飞速扭曲、拉长、坍缩成一个光点。
他们已被干净利落地“扔”回了龙门之外的黄河激流之中。
小世界内，应龙光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悄然融回那面最初挡住去路的金光墙壁之中。
墙壁上的光芒随之缓缓收敛，不再如之前那般璀璨夺目，神威凛凛。
许宣若还在此地，定会惊讶地发现。
他之前以为的“巨大龙鳞”，竟然只是表象。
光华散尽之后，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座朴实无华甚至略显粗糙的灰褐色石壁。
石壁之上，无字，无画，没有任何雕饰纹路。
然而，若以灵觉细细观之，便会发现，在这看似空无一物的壁面上，依循着某种玄奥至深的天地至理，镶嵌排列着五十五个微不可察的光点。
这五十五个光点，并非同时明亮，而是按方位、分五行、合四象，暗藏玄机：
北方，一与六共七点，白芒点点，清冷如寒星坠入深井，光芒内敛却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意，暗合玄武司冬，主藏纳与终结。
南方，二与七共九点，赤光灼灼，炽烈似火鸦争相投林，散发着蓬勃的热力与生长的躁动，应着朱雀主夏，司繁盛与宣泄。
东方，三与八共十一点，青气氤氲，柔韧若春蚕无声吐丝，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萌发的律动，勾连青龙掌春，主生发与起始。
西方，四与九共十三点，金辉熠熠，锋锐像霜刃刹那出匣，流转着萧瑟的锐利与收获的决断，呼应白虎镇秋，司敛收与变革。
而中央，那最为核心的五十点，光华最为玄妙。
黄澄澄，厚重如山，凝实如丹，沉甸甸仿佛能镇压诸天，调和万气，正是戊己土镇守中宫，执掌枢机，平衡四象，运转五行。
此刻，这些星点大多黯淡无光，如同沉睡，只是在极其偶然的契合了某个刹那的天地韵律时，会微微一闪。
隐约显化出一朵洁白莲花的虚影，从莲子萌芽，到花苞初绽，再到极盛怒放，最终花瓣零落，莲台枯萎……
一个完整而短暂的生命轮回，在瞬息间演绎完毕，随即光华敛去，重归沉寂。
可惜，这番玄妙景象，许宣无缘得见。
黄河，龙门之外。
许宣和小青刚从那股沛然莫御的传送之力中挣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轰咔——！！！”
酝酿了不知多久，早已积蓄到顶峰的夏日惊雷终于找到了目标。
带着一股被“戏耍”后的暴怒，撕裂长空，悍然劈落！
那已非寻常闪电，粗大如天柱，紫白交错，刺目到让方圆数十里的水域瞬间亮如白昼！
其中蕴含的煌煌天威与代天行罚的凛冽意志，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威压，让所有生灵神魂战栗！
护身法宝、防御神通，在这神雷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便是刚刚“飞龙在天”气运正隆的许宣，和血脉蜕变得赠异宝的小青，也被劈得浑身剧颤，忍不住痛呼出声：
“嗷——！”
正义组合，此刻形象全无，在雷光水浪中狼狈不堪。
“着了！着了！”
小青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带着哭腔。
刚刚蜕变完成的尾巴末端，一缕细小的却异常顽固的紫白色雷火，正“嗤嗤”地燃烧着。
并非凡火，而是天雷余烬所化的雷火，痛入骨髓。
“烫！好烫！烫死啦！”
小青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再顾不上什么仪态风范，抱着着火的尾巴，在虚空中上蹿下跳，左冲右突，试图借助狂风和水汽扑灭雷火。
扭动身躯，胡乱摆动尾巴，那燃烧的龙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道凌乱却蕴含着新生龙力与水君权柄的轨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尾巴的划动，周围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水行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与分割。
“唰——唰——唰——”
虚空中，一道道无形的“界限”被龙尾划出。
澎湃的水汽被归拢、分隔，形成了数个气息、流速、甚至“性格”都略有差异的独立水行区域。
有的区域水汽沉凝如铅汞，有的区域水雾灵动如飞鸟，有的区域水流湍急暗藏漩涡，有的区域水面平滑如镜……
这并非刻意施法，而是剧痛慌乱下的本能动作，却暗合了龙族掌控水系，划分疆域的天赋神通！
尾画成江！
化龙之路历经“跃门”蜕变生命本质，“烧尾”焚尽旧躯桎梏，直到此刻，在这天雷之火的无意“淬炼”与剧痛激发的本能下，才算是真正完成了最后一步的神通显化。
而一旁没有尾巴可烧的许宣，此刻的处境就颇为尴尬且痛苦了。
天雷余烬化作的炽烈雷火，找不到明显的“末端”附着，便在周身游走乱窜，最终仿佛认准了“脚踏实地”之处，一股脑儿汇聚到了脚底板。
“嘶——！”
许宣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双脚如同踏入了熔岩火海，又像是被万千钢针同时攒刺，那股灼痛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剧痛激发了最原始的本能。
他想跳，想跑，想甩掉脚底的“火焰”！
于是，在这狂暴的黄河怒涛之上，在漫天尚未散尽的雷光电蛇之中，开始了身不由己的“舞蹈”。
脚步起初凌乱，但渐渐地在剧痛与某种潜意识的牵引下，竟隐隐契合了某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
丁、当、丁、当……
仿佛有无形的玉磬在他足下敲响，每一步落下都带起风雷之声，搅动水汽灵机。
身形开始变得飘忽，时而在浪尖轻点，时而没入水中，时而如鬼魅般横移，时而似大鹏般旋身。
风雷随身，踏斗布罡！
原初禹步！
在这天雷烧尾的逼迫下，竟被迫将这门平日里很少用的古老步法硬生生“走”出了新的境界！
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等到那紫白色的雷火终于缓缓熄灭，许宣已不知在黄河上踏出了多少步，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雷霆渐歇，乌云散去，天空重现清明。
许宣和小青，一者捂着脚龇牙咧嘴，一者抱着尾巴心疼不已，各自停下狼狈的动作，在缓缓平息的浪涛中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那凌乱的造型里感到无奈。
即便你是搅动风云、令正邪两道都头疼不已的白莲大魔王，即便你是统御四湖、有望化龙的江南第一妖，即便你们出场自带诗号、起手就是大招、平日里酷炫得仿佛天地都要为你们让路……
在这真正关乎生命本质蜕变的“天地仪式”面前，一样得丑态百出。
蜕变都是丑陋的，也是天地规律的一部分。
两人各自调息片刻，梳理有些紊乱的灵力。
随后默契地，开始整理起自身的仪容仪表。
形象，很重要！
尤其是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青丘。
龙门一跃，收获巨大，但补强还在继续。
作为从微末中崛起的大魔王，许宣有着最清醒的“弱者觉悟”。
必须利用一切机会，整合一切资源，倾尽全力将自己武装到牙齿，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唯有如此，才能把那些挡在路上的、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
“全！部！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