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面色微变。
“小和尚,你觉得这庄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贫僧只是觉得,这一切,似是两局棋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贾氏回到自己房中时,已然夜深。
三个女儿各自散去,丫鬟们也回了耳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做仙神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少了几分自在。
观音请她下山时,她本想推辞。
毕竟,她一个上古仙,本不该掺和佛门取经这趟浑水。
但观音的面子不好驳,况且她心里确实也有几分好奇。
金蝉子的转世,究竟有几分定力。
那猴子在山下压了五百年,脾性磨平了多少...
更让她好奇的,是那个一直在云路上暗中护持的青袍道人。
明明是那一脉的传人,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出手。
事了拂衣去,不居功,不张扬。
这等心性,不似当代三界之人,反倒更像个上古之时的练气士。
第169章 假亲慈四圣昭真妄,破执念一饮定禅
莫家庄的夜,比别处都长。
八戒躺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身,那阵异香在鼻端萦绕不去。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房门,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蹑手蹑脚地向后堂摸去。
方才席间贾氏说得清楚。
三个女儿个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份家业更是几代人都吃穿不愁。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猴哥是天生石猴,不晓得男女之事。
沙师弟是戴罪之身,一心只想赎罪。
师父更是自幼出家,连女人的手都不曾碰过。
这等好事,他们不晓得享受,俺老猪可不能错过了。
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汝窑瓷。
氤氲茶气将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衬得朦胧了几分。
见了八戒,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这位师父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八戒搓着手,嘿嘿笑道:“娘,俺老猪实话跟您说了罢。
俺师父和师兄弟们都不肯留,俺老猪却是个实在人。
您这庄园这般气派,三个姑娘那般标致,
俺老猪若是不留下,岂非辜负了您的美意?
只是俺老猪是个粗人,怕配不上您家的千金。”
贾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鱼尾纹舒展开来:“你这般说,倒是个有心的。
只是我那三个女儿个个眼高于顶,你若真想留下,须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撞天婚。”
贾氏将一方红绸手帕递到八戒面前,那手帕薄如蝉翼,透出幽香。
“你顶着这方帕子遮了脸,我那三个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手扯到哪个,便把哪个配给你。”
八戒接过手帕,只觉入手滑腻,那帕子上的香气比四周的异香又浓了几分。
他将手帕顶在头上,遮住双眼,只觉眼前一片红蒙蒙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了。
贾氏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堂中回荡。
片刻后,环佩叮当,三道人影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真真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着步伐相撞。
爱爱脚步轻快,腕上银镯叮叮咚咚。
怜怜最是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八戒顶着手帕,两手在身前乱扑,朝左边一扑。
只觉一阵香风从指缝间滑过。
向右边一搂,衣角刚刚触及,又倏忽飘远。
他东扑西撞,来来往往不知转了多少圈,左也撞不着,右也捞不到。
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下头上的帕子。
却见三个女子正站在三丈开外,掩着嘴笑。
“娘,俺老猪一个人也捞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急道,一张憨脸憋得通红。
贾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你若真有此心,不如都与你罢。”
八戒大喜,忙道:“娘这话可是当真?”
“当真。”
贾氏向屏风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件珍珠篏锦汗衫走出来。
那汗衫通体用细如粟米的珍珠编成,泛出莹莹光泽,华丽非常。
贾氏接过来,抖开递与八戒:
“这是我大女儿真真亲手织的,你且试试,若是合身,便是缘分。”
八戒接过汗衫,仔细打量。
那珍珠颗颗圆润,编工精细,便是天庭的织女也未必织得出这般手艺。
他急不可待地将汗衫往身上一套,正要夸赞合身,那汗衫却忽然收紧。
千百颗珍珠化作了千百道绳索,将八戒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八戒惨叫,仰面跌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却越滚越紧。
最后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贾氏和三个女儿的身影在灯下渐渐模糊。
八戒睁眼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棵老柏树上。
松林寂静,月光清冷,阵阵松涛在耳边回响。
松林深处。
一道青袍身影负手立在阴影中,竹杖斜倚在身旁的古松上。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莫家庄已经一夜。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方才那场撞天婚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那珍珠篏锦汗衫所化的绳索,粗看是佛门伏魔索的路数,实则暗含四象之力。
黎山老母的土行,观音菩萨的水行,文殊菩萨的火行,普贤菩萨的风行。
四象交织,便是大罗金仙被困住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那呆子不过太乙,如何挣脱得开?
思忖间,李晏看向松林深处那棵老柏树。
八戒被吊在树上,四肢被珍珠汗衫所化的绳索牢牢缚住。
那绳索已勒进皮肉之中。
他挣扎了半晌,挣不脱分毫,索性不再动弹。
只是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松涛入耳,月光洒在那张憨肥的脸上,将面上那层油汗照得亮晶晶的。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八戒体内那团欲念之火仍在翻涌。
只是被绳索一捆,火势已弱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炽盛。
而这绳索中的四象之力,正沿着经脉渗透。
渗透一分,欲火便熄灭一分。
有趣。
黎山老母这一手,捆的不止是肉身,更是心头那团欲火。
这呆子在高老庄守了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今夜却在莫家庄翻了船。
说到底并非他定力不够,是这庄园中的异香,就是为了引动人心执念而设。
高翠兰是八戒的盼头,可盼头与执念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盼头是往前看,执念是往回想。
这庄园中那股异香,便是将盼头变作执念,将前路变作回头路。
四圣试禅心,试的既是禅心,也是人心。
人心若正,禅心自明。
反之,禅心便是纸糊的灯笼,一吹就灭。
便在此时,李晏感应到一道目光从庄园方向投来。
那目光穿透层层松枝,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他微微一笑,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迈步向庄园走去。
既然来了,便索性看看,这四位菩萨要给贫道安排什么考题。
莫家庄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盏汝窑瓷已换了第三泡茶。
三个女儿分坐两旁,真真抚琴,爱爱弄箫,怜怜拨阮。
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在后堂中回荡不休。
玄奘与孙悟空,沙悟净三人被丫鬟引到后堂。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望了玄奘一眼,又望了望身后,讶然:“那位长嘴大耳的师父怎么不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八戒他另有所图,想必已在庄中某处歇下了。”
贾氏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缘分之事勉强不得。三位师父请坐。”
三人落座。
玄奘坐在贾氏对面,孙悟空倚在门框上,沙悟净垂手立在玄奘身后。
后堂中的异香比方才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