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枚?”
“以三局为限。”
李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局,贫道出题,菩萨来猜。
第二局,菩萨出题,贫道来猜。
第三局,你我各自在掌心中写一个字,摊开来看。
看是谁写的字更能定住这黄风岭的风。”
灵吉菩萨眼中的情绪渐渐从困惑转为凝重。
他修行万年,见过无数斗法的场面,法宝对轰,神通相克,法力碾压。
可从未见过一个修道之人,要与他赌猜枚。
“道友。”
“猜枚不过是凡间百姓饮酒时助兴的把戏。
道友以此法赌斗,是为了让贫僧卸下防备?”
李晏摇了摇头,淡然道:
“菩萨,你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日日想着如何降服那异域之风。
你想了上百种法子,试了上百种手段。可你唯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风,难以降服。”李晏一字一顿,“只能随顺。”
此言一出,殿中那盏油灯的灯焰一分为七。
七朵火焰悬在半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
“降服,是你强它弱,你压它服。
可风没有骨头,你怎么压它?
压得越狠,反弹愈猛。
菩萨炼这定风丹时,想的是用丹光压住风沙。
可丹光越强,风沙的反噬便越烈。
这便是菩萨这数百年来,越陷越深的症结所在。”
灵吉菩萨的脸色微微一变。
“随顺,并非随波逐流。”
李晏继续道,“是不与风争力。
顺着风的势,风便奈何你不得。
何况,猜枚这游戏,看似简单,实则暗合此理。
你手中握着物件,对方来猜。
你若死命握住,对方便能从指缝,眼神,呼吸中看出端倪。
可你若将五指虚拢,对方反倒无从猜起。”
他将竹杖收入袖中,双手在身前摊开,十指微张。
“菩萨,你握了数百年的拳。如今该摊开看看了。”
话音落下,殿中那七朵灯焰缓缓旋转,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叠交错。
紧接着,灵吉端正坐姿,双手合十。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认真神色。
“道友,请。”
风从殿外灌入,将油灯的七朵灯焰吹得为之一抖。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
一道五色光华在拳心处亮起,随即隐去。
他将拳头搁在石桌中央,望着灵吉菩萨,道:
“请菩萨猜一猜,贫道拳中握的是什么。”
灵吉菩萨望着李晏的拳头,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修得佛门天眼通,能观三界六道一切物象。
莫说一只拳头,便是一座铁山挡在面前,他也能一眼看穿。
可话虽如此,当目光触及李晏的拳头时,只觉一道五色光华拦在指缝之间。
宛若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霭,看不清其中究竟。
“道友这道光,倒有几分意思。”
灵吉菩萨笑了笑,屈起食指,叩了叩石桌。
咚。
石桌上,映出一只黄毛貂鼠的影子。
那影子爬过雷音宝刹的台阶,钻进琉璃盏中,大口大口地吃着清油。
以石为器,观过去法。
可画面只维持了数息,便泛起一圈涟漪,碎成点点白光消散。
灵吉菩萨面色不动,又叩了第二下。
咚。
法力化作一只白玉净瓶。
净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柳枝自动,垂下万千丝绦。
那丝绦乃是因果线,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李晏的拳头。
他想用这柳枝拨开那层五色光华,顺着因果线溯源而上,看清拳中之物。
可丝绦还未触及拳头,便被那五色光华弹开。
灵吉菩萨眉头微皱。
咚!
一面古镜从怀中飞出。
镜面之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深处隐隐有一尊罗汉虚影盘膝而坐。
那罗汉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古镜旋转着,镜光寸寸,照向李晏的拳头。
这是佛门照妖镜,能破一切虚妄幻象。
莫说五色光华,便是大罗金仙的障眼法也挡不住这镜光。
可镜光照到拳头三寸之外时,镜面上映出的是一片星空。
星空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万象森罗。
镜中罗汉猛睁双眼,双手结印的速度快了数倍。
可那片星空岿然不动,连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不曾移动。
古镜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旋即化作白光散去。
灵吉菩萨连换了三种观法,竟无一种能穿透那道看似温和的五色光华。
他收了神通,不由笑道:
“贫僧自问天眼通已臻化境。今日却在道友面前吃了闭门羹。”
又问,“道友这层光,究竟是什么来头?”
“菩萨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灵吉菩萨倒也坦然。
“菩萨并非猜不出来。”李晏将拳头缓缓摊开,“菩萨只是不愿猜罢了。”
拳心摊开的刹那,殿中七朵灯焰随之一跳。
灵吉菩萨望着李晏的掌心。
里头空无一物。
“菩萨方才以三种观法来照贫道的拳头。
石桌观过去,净瓶查因果,古镜照当下。
三种观法皆被贫道拦了回去。
可贫道那道光的底细,贫道不信菩萨看不透。”
灵吉菩萨当然认出了那道光的底细。
石镜是时间,净瓶是因果,古镜是空间。
而大千世界之力,是三者融为一炉,自成一方天地。
以一方天地之力来遮拳头,灵吉菩萨便是天眼通再强,也穿透不了另一重世界的壁垒。
“看来,菩萨不愿用那第四种观法。”
灵吉菩萨面色微微一变。
“第四种观法,是以神念强行突入。
以果位修为全力催动神念,硬撼贫道的洞天壁垒。
此法固然能破开屏障,看清拳中之物。
可两股那种级数的力量正面相撞,余波足以将这定风殿夷为平地。
菩萨不愿伤及旁人,便宁可不赢这第一局。”
李晏望着微微一笑:
“菩萨,你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
敲钟诵经,布阵炼丹,想的都是如何降服异域之风。
可你想过没有,越想着降服,便越在用力。”
李晏一字一句地说道:
“故此,菩萨心中清楚,你越是这般,便愈是怕它。”
灵吉菩萨身形一震。
那双慧眼猛睁,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钟。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呈淡黄之色,隐隐夹杂着几缕暗红丝絮。
吐出之后便化作沙粒簌簌落在地上。
地面被沙粒砸出细密孔洞,冒起缕缕白烟。
“菩萨屏气凝神,用了数百年功夫压制这道异域之气。
今日吐出来一些,可觉得好受些了?”
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已淡了几分,声音多了一份久违的轻松:
“道友此拳,看似虚握清风,实则早已擒住贫僧的灵台方寸。”
“这第一局,菩萨认输了?”李晏不可置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