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内容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
烈火焚烧亿万年不熄。
玄冰覆盖万物不生。
永夜无光只有低语回荡。
无尽黄沙中风吼,宛若亿万张口在嘶吼。
一个个梦境,皆是它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在梦中化作具体的景象,便是老僧方才所说的异象。”
“禅师可曾追溯过那些梦境?”
“追溯过。
老僧以乌巢心法潜入过,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
在梦境尽头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悬浮在一片无垠虚空中。
虚空并非三界之外的混沌虚空,
也不是法则裂隙中的无主之地,更不是时空长河中的投影。
那是一处真正存在于某处的地方。
老僧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梦境弹了出来。”
说到这里将白子往棋盘上一放,“老僧在梦境中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山。”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山上有松,松下有人。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缓缓摇动。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老僧只看了一眼便被他察觉了。
他抬头望了老僧一眼,隔着一整个梦境的距离,那一瞥便让老僧险些魂飞魄散。
老僧退出来之后,便再也不敢潜入那只眼睛的梦境了。”
李晏霍然抬头。
松下有人,手中握着蒲扇。
这把蒲扇,他在方寸山看了数年。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的神色变化,缓缓道:“道友心里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晏默然片刻方才开口:“禅师为何不直接说那四个字?”
“因为不敢。”
乌巢禅师的声音极其低微,
“老僧在天庭为臣时曾听过一桩旧事。
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曾有一位存在试图以自身之道替代天道。
那位存在法力通玄,连道祖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道祖与那位存在在时空长河中斗法,斗了不知多少岁月。
最终道祖略胜一筹,将那位存在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那一战之后,便再无人敢提及那位存在的名号。
道友那一脉的祖师,便是那一位。
他的名字是禁忌,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老僧在这浮屠山中隐居数千年,从未对人提过这桩旧事。
今日对道友说起,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这番话,便解释了为何乌巢禅师,从头到尾不曾说出菩提祖师四个字。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
那位存在被道祖击败之后,虽然道统仍在,名号却已成了禁忌。
天地之间,除了方寸山一脉的弟子,再无人敢直呼其名。
就连乌巢禅师这般隐世高人,提及时也要三缄其口。
而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竟有菩提祖师的身影。
这意味着,师父早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便已与那些不可名状者交过手了。
甚至将那些不可名状者的躯体,镇压在了某处虚空中。
而那处虚空,便是师父一直下落不明的所在。
李晏将竹杖收入袖中,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贫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道友请讲。”
“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在哪座塔下?”
“就在这座塔下。”
乌巢禅师指了指脚下,“浮屠山总塔,镇压的是十二位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位。
它的眼睛从未完全苏醒过,却一直在做梦。
它的梦境之广阔,覆盖了整个三界。
老僧每日敲钟扫地,就是在替它消解梦中的执念。”
李晏盘膝坐在塔中,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浮屠塔底的景象。
塔底深处是一片由七层封禁层层包裹的空间。
第一层是他熟悉的五行封禁。
第二层是周天星斗禁制。
第三层是佛门金刚伏魔圈。
第四层是道门太极两仪阵。
第五层是上古妖族的万妖镇魂诀。
第六层是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第七层一片混沌,连因果之眼也看不分明。
七层封禁的核心,悬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阖着,眼睑上布满了玄奥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封禁符文,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它在用自身的法则编织梦境。
梦境之中,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星空中悬浮着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不知绵延多少万里,周身覆盖着暗金鳞甲。
鳞甲上刻满符文。
一个符文,便是对应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太古法则。
身躯的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其中隐隐有微弱的心跳传出。
窟窿的边缘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身披青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把蒲扇,背靠巨大身躯,缓缓摇着扇子。
李晏收回心神,将所见之景在心中默默记下。
他清楚师父还活着,也知道了师父在何处。
那具身躯,便是塔下那只眼睛的本体。
菩提祖师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一直在那具身躯旁边守着。
守着那心跳,不让它停,也不让它变强。
日复一日,不知多少岁月。
他站起身来,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禅师,贫道有一事相托。”
乌巢禅师合十道:“道友请讲。”
“请禅师继续敲钟。”
李晏道,“钟声莫停,塔在人在。
终有一日,贫道会去那处虚空,将祖师换回来。”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点头:“道友放心。老僧在塔在。”
李晏出了浮屠塔。
塔外星光满天。
山道上,玄奘师徒四人早已远去。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浮屠山方向。
山腰上的浮屠塔泛出淡淡乌金光芒。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比先前又亮了几分。
“师父。”八戒道,“你说那老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策马徐行,手中拨动念珠。
“为师不知。但为师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人。”
“困了自己一辈子?”八戒不解。
“有些人困在仇恨里,有些人困在贪念里,有些人困在执念里。
乌巢禅师困在浮屠塔中数千年,日日敲钟扫地,是在赎罪,也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菩萨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挂碍却越来越多。
因为他把修补天道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把建塔镇魔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天道不是你我能修补的,罪孽也不是敲钟扫地能赎清的。
能修补的只有本心。
能赎清的只有放下。”
孙悟空蹲在路旁大石上,将乌巢禅师赠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松花酒入喉清冽甘甜,后劲却如烈火灼烧。
他抹了抹嘴,望着浮屠山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哥,你在想什么?”八戒问道。
“俺老孙在想,那老禅师的执念是建塔镇魔。俺老孙的执念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