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禅师颔首道,“黄风岭中有一只黄毛貂鼠成精,自号黄风大王。
那鼠精本身道行不深,不过太乙金仙之流。
但数百年前,那第三只苏醒的眼睛找上了他,附在他身上,
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将那异域之风的法则混入三界之风中。
所过之处,仙佛迷失,万物皆朽。”
他望着玄奘,道:“法师若是按原路西行,数十日后便会抵达黄风岭。
那东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取经人自投罗网。”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虽不才,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哦?”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奉旨西行,这一路上的劫难便是贫僧的修行。
若因前路凶险便绕道而行,那贫僧还取什么经?
修什么行?”
闻言,乌巢禅师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金蝉子的模样了。”
他收了笑声,正色道,
“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僧便再帮你一把。
老僧所修之法,名为乌巢心法,乃是以自心为本,自性为根,自悟为路。
此法无法传授,只能自悟。
但老僧可以送法师一句话。”
乌巢禅师双手结成一个古怪法印。
那法印似佛非佛,似道非道。
十指交叉处,有一团乌金色的火焰缓缓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展翅飞上半空,在浮屠塔的塔顶盘旋了三圈。
随即化作一道乌金光芒,没入玄奘眉心。
“观心自在,莫向外求。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此去西行,步步涅槃。”
那乌金光芒在玄奘眉心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火焰印记,闪烁了三下,便隐入皮肤之下。
他浑身一震,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感觉极为奇异。
宛若有一扇封尘已久的门,被人在外头叩响了。
玄奘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发觉,自己诵了二十余年的《心经》,原来一直都没有真正读懂。
“观自在菩萨……观自在……观自在……”
原来如此,观自在是观照自心。
自心若在,菩萨便在。
反之,菩萨便失。
“多谢禅师。”
玄奘向乌巢禅师一躬,起身来时,眼中已有了几分豁然。
乌巢禅师微微颔首。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递与玄奘:
“这葫芦中装的是老僧自酿的松花酒,
以浮屠山上的千年松花为引,乌巢塔中的钟声为酵,埋在地下三百年方成。
你且收着,到了黄风岭,或许用得着。”
玄奘一怔:“贫僧是出家人,不饮酒。”
乌巢禅师笑了笑,“是给那猴子喝的。那猴子喝了酒,打起架来便格外精神。”
孙悟空一个箭步窜上来,一把抢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
“好酒!老禅师,你这酒比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也不差!”
“大圣喜欢便好。”
乌巢禅师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意味,
“大圣,老僧有一言相告。”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歪头望着他。
“你苦苦寻得那位,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老禅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巢禅师正色说,
“那位的道,是逍遥道。
逍遥道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他不与天庭争权,不与佛门争信,不与天道争高下。
他只在山野之间收徒讲道,有教无类。
这等人物,便是天道也舍不得让他真正消失。”
李晏负手立于塔前,听乌巢禅师提及这话时,眸光微动。
便在此时,塔顶的钟声停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塔顶那团乌黑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
紧接着,塔门自行打开。
门内一片漆黑,隐隐有钟声的余韵从黑暗中传出。
“时辰到了。”
乌巢禅师双手合十,向玄奘一礼,“老僧今日所言已尽,所赠已毕。
法师此去西行,自有天龙八部护持,六丁六甲随行。
只是有一事,法师需谨记于心。”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的磨难,有的来自外敌,有的来自内患。
外敌易御,内患难防。
法师心中若有疑惑,不妨多想想《心经》中那句话。”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地念道: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玄奘微微颔首,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到马前。
八戒挑着行李,沙悟净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出了浮屠山,沿山道向西行去。
走出里许,玄奘忽地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七层浮屠塔泛出淡淡的乌金光芒,塔顶那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塔下的老僧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
玄奘望着那座塔,好奇道:“大圣。那位乌巢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想了想,道:“小和尚,你读过《山海经》没有?”
“读过。”
“《山海经》里有一段记载。
南赡部洲之西,有山名曰浮屠,山上有鸟,名曰乌巢。
乌巢鸟通体漆黑,唯双目金光闪闪。
此鸟不鸣则已,一鸣则天下大乱。
百姓闻之丧胆,天帝闻之色变。”
猴子喝了口酒,继续道,“这老禅师的名字,便是从这鸟的名字来的。”
玄奘眉头微皱:“那乌巢鸟,后来如何了?”
“被射死了。
大羿以射日神弓将其射杀于浮屠山上。
乌巢鸟死后,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乌巢塔。”
玄奘心头一凛。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他身上有乌巢鸟的气息。”
“故此,俺老孙猜,这老禅师不是建塔的人。
那七座塔建好的时候,他还没在天庭为臣呢。”
“那他是谁?”
“他是那乌巢鸟的转世。”
孙悟空道,“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之后,妖魂未散,在天地之间游荡了无数岁月。
后来佛门一位大能将其妖魂收服,以佛法洗涤其戾气,助其转世为人,入天庭为臣。
所以,他那双眼睛是妖的眼睛。”
闻言,玄奘不禁感慨:“妖的眼睛,却看穿了三界的真相。”
“因为妖不在任何一方。”
孙悟空道,“天庭视妖为异类,佛门视妖为外道,道门视妖为邪祟。
妖被三方排斥,反倒能站在局外看局。
他看到了佛门收愿力的贪婪,天庭维护天条的虚伪,道门隐世不出的自保。
他清楚这些,却只能躲在这浮屠山中敲钟扫地。
原因嘛,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为何没用?”
“因为大多数人在乎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这天地之间,真正在乎真相的,只有那些被真相碾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