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八戒握着钉耙,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晏收回五色锁链,将太阴玉璧和竹杖一并收入袖中。
他望着河底那些正在被月华净化的碎片,眸光微微一凝。
那些碎片之中,有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结晶,正在缓缓下沉。
与其他碎片不同,这片结晶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结晶破水而出,落入掌心。
只觉入手冰凉,表面光滑。
上面隐隐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
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结晶是死亡使者本体的核心碎片。
而碎片中映出的这道人影,与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所化的虚影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结晶与帝令并排放在掌心。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结晶中的暗红纹路也随之亮起。
两者之间存在极为隐秘的共鸣。
有人在借用死亡使者的眼睛,监视流沙河的一切。
而死亡使者被灭之后,那眼睛的主人便失去了对流沙河的掌控。
李晏将结晶和帝令一并收入袖中,不动声色地望向西方天际。
对方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必然对西行之路的每一处关隘了如指掌。
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盘棋。
而棋局的终点,恐怕不只是灵山。
便在此时,河面炸开一道水柱。
卷帘大将从水柱中跃出,落在河岸上。
他浑身湿透,降妖宝杖上沾满了暗红沙粒。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数百年来的头一回。
“道长,那东西……死了。”
“死得好!”
孙悟空上前一把拍在卷帘大将肩头,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这呆子,方才在河底那一杖打得漂亮!
俺老孙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杖砸下去,那怪物的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卷帘大将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躲开。
他转向李晏,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
“道长替俺破了骷髅项圈,又替俺除了河底那怪物。
道长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
道长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只管吩咐。”
李晏扶起他,道:“不必谢贫道。
你能从死亡使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
这数百年来,你在流沙河中受尽折磨,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谁。
这份执念,便是你的道心。”
卷帘大将闻言,赤目之中涌起层层波澜。
他望着自己那双长满了鳞片的手。这双手杀了无数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他不知该恨这双手,还是该恨让这双手杀人的人。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向卷帘大将合十一礼,温声道:“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询。”
卷帘大将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玄奘的目光澄澈,既无半分畏惧,也无半分鄙夷。
“施主方才说,你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会告诉你你是谁的人。
贫僧不知那人是谁。
但贫僧清楚,施主困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受尽苦楚,却从未放下心中的执念。”
卷帘大将怔住了。
玄奘继续道:“菩萨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施主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那怪物的蛊惑。
可施主始终没有变成它。
这便是施主的佛性。”
卷帘大将闻言,望着那张年轻却坚定的面孔,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法师。”卷帘大将双膝跪地,向玄奘叩了一个头,
“俺愿拜法师为师,随法师西天取经,护法师一路周全。”
玄奘连忙扶起他,笑道:“好,好。
贫僧今日又得一得力弟子,实乃幸事。”
他取出戒刀,替卷帘大将剃去头顶那蓬乱的红发。
红发簌簌落下,露出头顶九个戒疤。
玄奘望着那九个戒疤,心中微微一动。
他曾在佛经中见过一段记载,灵山受戒,戒疤九点。
这戒疤与寻常僧人头顶的戒疤不同,这是菩萨戒的印记。
卷帘大将在天庭为将,却受过佛门的菩萨戒。
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
第164章 浮屠塔点破局中局 黄风岭暗藏眼外眼
“你既已出家拜师,当守佛门清规。
为师给你取一别名,唤作沙僧,法号悟净。”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沙悟净恭声应道。
玄奘又将目光落在沙悟净颈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串骷髅项圈。
如今项圈已除,只剩下一道暗红勒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念珠,挂在沙悟净颈上:
“这串念珠是贫僧从金山寺带出来的,跟了贫僧二十余年。
今日赠予你,愿你常诵佛号,莫忘初心。”
沙悟净双手捧起那串念珠,只觉入手温润,珠子上还残留着玄奘的体温。
他梗咽道:“师父……俺……俺不配。”
“众生皆可成佛,何来配与不配?”玄奘微笑道。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道:
“好了好了,收徒弟也收了,妖怪也打死了,该过河了罢?
小和尚,你再不收徒弟,俺老孙都快成专职降妖的了。”
八戒从旁插嘴道:“猴哥,你说得倒轻巧。
这流沙河鹅毛不浮,芦花沉底,连神仙腾云驾雾都过不去。
咱们怎么过?”
孙悟空挠了挠腮,望向沙悟净:
“呆子,你在流沙河住了数百年,可知道怎么过河?”
沙悟净道:“猴哥有所不知。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弱水本就不浮万物。
但师父是金蝉子转世,身负取经大愿。这流沙河虽凶,却困不住师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呈与玄奘,
“师父,此乃俺在流沙河底捡到的。
那怪物死后,河底的淤泥中露出了这东西。
俺瞧着像是佛门之物,便带了上来。”
玄奘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温润,符面上刻着一行梵文。
他识得那梵文,写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八个字。
便在此时,流沙河的水面平静下来。
那湍急的漩涡一个个消失,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
河底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泛起莹莹白光。
一道金色光芒从玄奘手中的玉符中涌出,落在流沙河上。
金光化作一条平坦大道,从河岸直通对岸。
大道两旁,隐隐有天龙八部护持。
玄奘双手合十,向河面那条金色大道深深一躬,随即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踏上了那条金色大道。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枚玉符是佛门大能留在流沙河底的。
为的就是在取经人到来之时,替他打开一条通路。
而那佛门大能的身份,玉符上残留的气息已说明了一切。
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在数百年前便已算到了这一难。
这枚玉符既是过河的钥匙,也是替沙悟净洗刷冤屈的信物。
能拿到这枚玉符的人,便不再是那个被贬下凡的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