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471章

  圆珠上的画面缓缓流转。

  当年那个赤脚画菩萨的孩子,后来落发为僧,法号金池。

  他四处化缘,一砖一瓦地修建了这座观音禅院。

  禅院落成那日。

  他将游方僧赠的观音画像挂在大雄宝殿正中,跪在蒲团上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

  叩完了头,他望着画像上的观音,忽然觉得那观音的眼睛眨了一下。

  金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画像上的观音还是那副慈悲模样。

  可那桩事,他却记了一辈子。

  他想,菩萨在看顾他。

  圆珠上的画面继续流转。

  金池从青年变成了中年,又从壮年变成了老叟。

  禅院的香火越来越旺,观音殿上的金漆换了一遍又一遍。

  钟楼里的铜钟铸了一口又一口。

  可金池的心却越来越慌。

  他发现自己老了。

  鬓角白了,腰也佝偻了,诵经时气力也跟不上了。

  他开始怕死。

  他去求菩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可菩萨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他又去求佛,将大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一遍,诵得喉咙沙哑,嘴唇干裂。

  可佛也没有应他。

  最后,他回到方丈室中,在铜镜前坐了一整夜。

  镜中的他,老态龙钟,面上沟壑纵横。

  他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在黄土路上画菩萨的孩子。

  那孩子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可心里头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如今那团暖意早已熄灭了。

  只剩下朽坏的皮囊,和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就在那一夜,供桌上那尊菩萨的右半张脸,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裂缝中,渗出了暗红的汁液。

  那汁液顺着供桌淌下来,滴在金池的僧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之花。

  画面到此消失。

  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震颤起来,珠面上的裂纹道道炸开。

  随后传出嘶吼,震得禅院中残存的瓦片不断落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浮现五色光罩将那颗圆珠牢牢锁住。

  “你方才给贫道看了金池的过往。”

  李晏望着那颗震颤不休的圆珠,“那贫道也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你自称无相。”李晏道,

  “可你借金池的贪念成形,借圆觉的愿力苟活,借这禅院僧众的精气延续至今。

  你说无形无相,实则你的相便是贪嗔痴慢疑。

  称自己无生无灭,实则生灭早已拴在了金池的命上。”

  圆珠嘶鸣:“吾生灭自在,岂会拴于一介凡夫!”

  “是么?”

  李晏微微一笑,将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向那颗圆珠一指。

  指风过处,那圆珠表面的裂纹又炸开了几道。

  露出珠心深处一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之中,隐隐有一条丝线延伸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赫然连在金池长老的心口。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整个人已抖成一团。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从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的暗红丝线,不禁伸出手去摸。

  触及时,丝线便发出嗞嗞之声。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呻吟不断。

  “这……这是……”

  “这是你的贪念。”

  李晏道,“你贪袈裟是贪,贪长寿也是贪。

  贪了数百年,贪念便化作了这条线。

  这线一头拴着你的心,一头拴着这孽障的根。

  你活得越久,贪得越重,它便越肥。

  你死不了,它也死不了。你死,它亦亡。

  所以它舍不得你死,你舍不得它走。”

  金池长老听罢,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面上的皱纹条条扭曲起来,嘴唇翕动了半晌,方道:

  “老僧……老僧活了二百余岁,到头来,是替它做了二百年的奴隶?”

  李晏摇了摇头,

  “它借你的贪念成形,借你的肉身苟活,借你的禅院敛食。

  你贪得越多,它便越壮大。

  它越壮大,你便越离不开它。

  这是因果。”

  金池长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恐惧渐渐化作复杂的悲意。

  便在此时,观音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点在金池长老眉心。

  甘露渗入眉心,金池长老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清凉之气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股清凉之气将体内那些暗红脉络涤荡了一遍。

  金池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暗红之色,落地便化作一摊黑水。

  “金池。”观音道,“你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流下两行浊泪:“弟子……弟子当时想的是,菩萨是慈悲的。

  弟子想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你修了庙之后呢?”

  “弟子……弟子不知怎的,就变了。”

  “庙越修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弟子却越来越怕。

  既怕老,又怕死,更怕失去这一切。

  弟子跪在菩萨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菩萨却从不应弟子一声。

  弟子便想,是不是弟子的庙修得还不够大?

  是不是弟子的香火还不够旺?

  于是,弟子又去修,争,贪……到最后,弟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哭声压在喉咙,含混呜咽。

  观音垂眉望着他,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金池,你可知当年那个送你画像的游方僧,是谁?”

  金池抬起头,满脸茫然。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中蘸了蘸,向空中一拂。

  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手持竹杖。

  金池望着那游方僧的面容,身子震动。

  那游方僧的眉眼,与眼前观音的眉眼,有七分相似。

  “是……是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当年贫僧路过那座山神庙,见你蹲在路旁画菩萨。

  你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可你画完之后,对着那画像合十礼拜,口中说了一句话。”

  “弟子说了什么?”

  “你说,菩萨,你莫嫌丑。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金池长老闻言,怔怔地跪在原地。

  那张脸上,浊泪纵横。

  观音继续道:“你那句话,贫僧记了数百年。

  贫僧当年化身游方僧赠你画像,是看中你心诚。

  你那座小庙落成时,贫僧曾在云端观礼。

  你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贫僧当时想,此子心诚,日后必成大器。”

  说到这里,观音语气之中多了些许沉凝。

  “只是贫僧万万没有料到,数百年后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诚变成了贪念,慈悲变成了执着。

  你将贫僧的画像挂在大殿正中,日日夜夜磕头烧香。

  可你磕头时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菩萨。

  金池,你这数百年修的是魔。”

  金池长老伏在地上,那件僧袍早已被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