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若要根治,需得从心上治。”
殷温娇默然。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心结是什么。
那心结,十八年来,日日夜夜压在她心头,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李晏见她沉默,只道:
“夫人,贫道冒昧问一句。这观音院中,供的是哪位观音?”
殷温娇一怔,道:“自然是观世音菩萨。”
李晏道:“贫道问的是,这尊观音像,是哪一尊?”
殷温娇更疑惑了,道:“观音便是观音,还分哪一尊?”
李晏微微一笑,起身向正殿走去。
殷温娇跟在身后。
二人进了正殿,李晏站在那尊观音像前,仰头望去。
那观音像不过三尺来高,木胎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可那双眼睛,却描得极好。
低眉垂目,似看非看,慈悲之中夹带几分淡然。
李晏看了片刻,道:“观音有三十三应化身,杨柳观音,龙头观音,持经观音,鱼篮观音……夫人供的这一尊,是三十三应化身之外的第三十四尊。”
殷温娇诧异道:“第三十四尊?贫妇从未听说过。”
李晏道:“这一尊,名曰忍辱观音。”
殷温娇浑身一震。
李晏继续道:“忍辱观音者,非经中所载,乃民间妇人以自身之苦楚,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她不像杨柳观音那般手持杨枝净瓶,遍洒甘露。
也不像白衣观音那般身披白袍,端坐莲台。
她只是一个低眉顺目的妇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所有的泪都流进心里。
她不度世人,只度自己。
可不度自己,又如何度世人?”
殷温娇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蒲团之上,放声大哭。
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在这观音院中诵了十八年的经,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哭过。
她不敢哭。
她怕一哭,那口气便泄了。那口气一泄,她便撑不下去了。
可今日,这道人的一番话,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锁了十八年的锁。
那积攒了十八年的泪,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了。
李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泪流出来,比憋在心里好。
肝气郁结,最怕的就是有泪不流。泪为肝之液,流泪便是疏肝。
这十八年的郁结之气,随着这泪水流出来,她的病便好了大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温娇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来,双眼红肿,面上却有了几分血色。
她向李晏深深拜了一拜,哽咽道:“道长一席话,解了贫妇十八年的心结。
贫妇无以为报,愿替道长立一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李晏摇了摇头,道:“夫人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殷温娇,
“此符名曰安神符,乃贫道以青城山中的雷击木为材,刻以安神符文,又灌注了一缕木行生气炼制而成。
夫人将此符佩在身上,可安神定志,夜寐安稳。”
殷温娇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她将那玉符捧在掌心,只觉入手温热,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中透出。
闻之便觉心神宁静。
她将玉符挂在颈间,贴身藏好。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匆匆走进院来,看见殷温娇,连忙福了一福,道:
“夫人,老爷遣人来传话,说府中来了贵客,是从长安来的钦差,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
老爷请夫人回府,一同陪客。”
殷温娇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她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心中了然。那取经人玄奘,已到了刘洪府中。
他此番来江州,本就是想去瞧瞧那取经人。
顺便借助取经人的手,将那三只玉瓶中的印记处理了。
此时殷温娇回府陪客,倒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他微微一笑,道:“夫人既要回府,贫道便不耽搁了。
只是贫道云游至此,囊中羞涩,想在夫人府上借宿一宵,不知可否?”
殷温娇闻言,面露难色。
她在那府中,名义上是知州夫人,实则不过是一个被软禁了十八年的囚徒。
那刘洪虽不曾明着亏待她,却也不许她与外人有过多往来。
这道人若跟她回府,只怕刘洪会起疑心。
李晏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夫人不必为难。贫道自有法子。”
他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气息一变,那一袭青色道袍忽然黯淡了下去,化作一件灰扑扑的百衲衣。
手中的拂尘变成了一根竹杖。
面容也发生了变化。
三缕长髯消失不见,化为满脸风霜之色。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殷温娇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郎中,便是方才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李晏咳嗽了两声,声音也变成了一个苍老沙哑的老翁嗓音:
“夫人,老朽姓严,是个走方的郎中。
路过贵府,想在府上借宿一宵,讨碗饭吃。
夫人慈悲,可否收留老朽一夜?”
殷温娇回过神来,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她连忙点头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敝府常有过往僧道借宿,老先生肯来,是敝府的福分。”
李晏点了点头,跟着那丫鬟,向知州府走去。
知州府中,灯火通明。
刘洪在花厅之中设下了素宴,款待玄奘一行。
那素宴虽说是素,却也极为丰盛。
豆腐做的素鸡素鸭,面筋做的素鱼素虾,香菇木耳,笋尖藕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玄奘端坐主客之位,面前的碗碟却几乎未动。
他只用了半碗白饭,几筷子青菜,便搁下了筷子。
刘洪殷勤劝道:“钦差大人,可是菜不合口味?下官命人重做。”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果腹而已,不必劳烦。”
刘洪又劝了几回,见玄奘执意不用,便也不再勉强。
他端起酒杯,正欲敬酒,忽听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引着一个老郎中走了进来。
那老郎中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脸风霜之色。
他走进花厅,向刘洪和玄奘拱了拱手,沙哑着嗓子道:
“老朽严大,是个走方的郎中。路过贵地,想在贵府借宿一宵,讨碗饭吃。
不知老爷可否行个方便?”
刘洪眉头一皱。
他正要发作,殷温娇已站起身来,道:“老爷,这位老先生是妾身在观音院遇上的。
老先生医术高明,方才在院中替妾身诊了脉,开了几味药。
妾身念他孤苦,便带他回府,想在府上借宿一宵。”
刘洪看了殷温娇一眼。
又看了看那老郎中,见他一身的寒酸气,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便点了点头,道:
“既是夫人慈悲,便让他去后院耳房住一宿罢。
吩咐厨房给他弄些吃的,莫要饿着了。”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引着李晏往后院去了。
李晏跟着那丫鬟穿过游廊,来到后院。
后院之中有一排耳房,是专供下人和过往僧道居住的。
那丫鬟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点亮了油灯,道:
“老先生便在这里歇息罢。奴婢这便去厨房给老先生弄些吃的。”
李晏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那丫鬟便去了。
他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耳房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床上铺着一领草席,席上放着一床薄被。
桌上有一盏油灯,火光昏黄,将房中照得半明半暗。
少时,丫鬟便端来一碗素面,一碟咸菜,一壶粗茶。
李晏也不挑剔,将素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将茶饮尽了。
方才在床沿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此时花厅之中,刘洪正殷勤劝酒。
“钦差大人,可是菜不合口味?下官命人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