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汇聚于口中那枚铁针之上。
那铁针微微一震,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悟能浑身一颤,那双猪眼之中,迸发出一丝金光。
“这……这是……”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那上宝沁金耙,乃是金精之极。
金之为物,其性刚健,其德肃杀。
元帅投胎之时,金气散失殆尽,故而这耙也失了锋芒。
贫道那庚金固本丹,不过是替元帅引一引路,将体内残存的金气重新聚拢罢了。
真正要让这耙重现昔日神威,还需元帅自己苦修。”
悟能站起身来,在猪圈中来回走了几步。
三枚丹药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水火土金四行之气,在那甘露之水的调和下,渐渐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相辅相成,竟隐隐有了几分五行初具的雏形。
悟能只觉浑身通泰,那原本沉重笨拙的猪身,轻盈了几分。
四条腿走路,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踉踉跄跄。
“道长!”悟能声音之中已带了几分哽咽,“俺老猪……”
说谢?
太轻了。
说报恩?
他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妖,拿什么报?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若元帅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饮一口水罢。”
悟能一怔,随即咧嘴笑道:“道长说笑了。
俺老猪虽穷,却也不至于连一口水都请不起。”
李晏随着他走到猪圈角落,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井水清冽可见。
李晏走到井边,弯腰从井中打起一桶水。
那水清澈见底,且有丝丝凉意。
李晏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粗瓷茶杯,从桶里舀了半杯,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悟能看着这一幕,喉头一哽。
他在天庭时,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
那些仙官敬他酒,是因为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兵。
如今他不过是一头猪,连请人喝一口清水,都只能从这井中现打。
可这道人,非但不嫌弃,反倒端端正正地坐着,用茶杯接了,一饮而尽。
那饮水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仿佛饮的不是寻常井水,而是瑶池中的琼浆。
悟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滋味,比那三枚丹药更温热,比那甘露更清冽,直冲天灵,激得眼眶发酸。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记下了。”
李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便在此时,猪圈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提着一只木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面如锅底,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
正是那朱屠户。
他醒来之后,想起那猪崽人立而起,獠牙外露的模样,心中又怕又怒。
提了刀便要来看看,若那猪崽真是个妖怪,便一刀宰了,免得招灾惹祸。
走到猪圈前,却见一个青袍道士坐在石墩上,正与那猪崽说话。
朱屠户一愣,随即怒道:“你这道士,哪来的?怎的坐在俺家猪圈前?”
李晏站起身来,向朱屠户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云游至此,见这猪圈之中有祥瑞之气,特来一观。”
朱屠户将木桶往地上一顿,叉腰道:
“什么祥瑞之气?
俺家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子,其中有一个怪胎,生得猪头猪身,却偏生会站着走路,还会嚎叫,吓死个人!
俺正要来宰了它,免得招灾!”
悟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前世乃是天蓬元帅,便是哪个仙官见了他,不得给几分薄面。
如今虽投了猪胎,可灵智已开,哪里容得一个凡间屠户说要宰他便宰他?
他正要发作,却见李晏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晏转向朱屠户,温声道:“施主有所不知。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猪生异相,非是妖邪,乃是祥瑞。”
朱屠户半信半疑:“祥瑞?什么祥瑞?”
李晏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猪崽生而异相,能立能言,乃是禀天地灵气而生,非是寻常猪可比。
施主若将它宰了,便是伤了天和,折了福寿。”
朱屠户听他掉书袋,心中便有几分发怵。
又见这道人周身清气缭绕,不似寻常走江湖的骗子,便道:
“那道长说,这猪崽该如何处置?”
李晏道:“施主若信得过贫道,便将这猪崽卖与贫道。
贫道愿出银十两,权当是贴补施主的损失。”
朱屠户一听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杀一头猪,不过赚个几百文钱。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了。
“道长当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
那银子白晃晃的,成色十足。
朱屠户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银无疑,
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道长慈悲!道长慈悲!这猪崽,便是道长的了!”
说罢,他打开猪圈的木门,将悟能抱了出来,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悟能,将他抱在怀中。
悟能那猪身不过尺许长短,浑身黑毛。
软塌塌地卧在李晏臂弯里,倒有几分像是一只黑狗。
朱屠户又指着圈中那几头母猪和其余猪崽,道:“道长,这些猪,可还要么?”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只要这一只。其余诸猪,施主好生养着便是。”
朱屠户连连点头,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悟能卧在李晏怀中,仰头望着他,低声道:
“道长,你花十两银子买俺,就不怕亏了?”
李晏笑道:“十两银子买一个天蓬元帅,这买卖,三界之中哪里找去?”
悟能闻言,不由一笑。
李晏抱着悟能,出了朱家村,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卧在他怀中,望着脚下那渐渐远去的村庄,山川,河流,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前,他还在天庭为帅,镇守天河,威风八面。
三日后,他竟成了一头猪,被一个道人用十两银子买下。
这世事变幻,当真比那天河之水还要莫测。
“道长,”
悟能忽然开口,“俺老猪方才听你与那屠户说,俺是什么禀天地灵气而生的祥瑞。
这话,是哄那屠户的,还是当真的?”
李晏行云不疾不徐,青城山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
他低头看了悟能一眼,缓缓道:“一半哄,一半真。”
“此话怎讲?”
李晏道:“说祥瑞,是哄他的。
正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祥瑞与妖邪,本是一体两面。
世人以己之所好为祥瑞,以己之所恶为妖邪,
不过是人心之分别,非是天道之实然。”
“说禀天地灵气而生,却是真的。”
悟能一怔:“俺老猪如今不过是一头猪,哪来的天地灵气?”
李晏道:“亥猪为十二地支之末,其卦为坎,其象为水。
坎卦之德,外阴而内阳,处险而不陷,流而不盈。
元帅前世镇守天河,那是水之显。
今世投了猪胎,那是水之藏。
显藏之间,不过是水性流转之常,何来贵贱之分?”
悟能默然良久,方道:“道长的意思是,俺老猪这猪身,不是祸,反倒是福?”
李晏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祸是福,不在身,在心。”
又道:“《内经》有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
元帅这猪身,亥水之象,正是肾水归位之兆。
肾水足,则精气得藏。
精气得藏,则元神得养。
元神得养,则成仙可期。
若元帅能以这猪身为基,将水性修到极致,未必不能重返九天,甚至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