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个小小的司职仙官,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他望向李晏,眼中已有醉意,却更见清明。
“李道长,你可知那名单上最难定的是谁?”
李晏摇头。
东方朔压低声音:“是那五庄观的镇元子。
地仙之祖,与三清同辈,却不在天庭仙籍之中。
给他请帖,他未必来。
不给他,他又未必不来。
这请帖发与不发,座次排与不排,皆是学问。”
孙悟空听得眉头紧皱:“这有何难?发了便是,来不来是他的事。”
东方朔苦笑:“大圣有所不知。
那镇元子若不来,旁人便说天庭请不动他,失了颜面。
他若来了,又该坐在何处?
三清之下?
四御之上?
这便乱了规矩。”
李晏听着,心中暗暗记下。
这东方朔看似醉话连篇,实则句句都是天庭的人情世故。
若能从他口中多听些,日后行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念及此,李晏微微一笑,伸手将那玉壶拿了过来,重新盖上盖子。
“先生,天色已晚。贫道与大王,该回府了。”
东方朔一怔,酒杯举在半空,愣愣地望着那被拿走的玉壶。
“这……李道长,这酒……”
李晏将玉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拱手道:
“先生且慢饮。贫道这醉仙酿,烈性太足,先生已饮了数杯,再饮恐伤脾胃。
改日贫道再带一壶,与先生慢慢品鉴。”
说罢,向孙悟空使了个眼色。
孙悟空虽不解其意,却也配合地站起身来,拱手道:
“东方先生,俺老孙今日叨扰了。改日再聚!”
二人转身,向门外行去。
东方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望着那空空的桌面,又望望那被收走的玉壶,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活了数千年,何曾被人这般吊过胃口?
那酒,才饮了三杯,正是滋味渐浓之时,却被生生断了。
如同读书读到紧要处,书被人合上。
下棋下到关键处,棋盘被人掀翻。
东方朔心中如同猫爪在挠,偏偏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强笑一声,拱手道:“既如此,二位慢走。在下……改日再会。”
李晏与孙悟空出了醉仙楼,一路向齐天大圣府行去。
月光如水,洒在天庭的宫阙楼阁之上,镀上一层银辉。
孙悟空憋了一路,待入了府门,合上大门,便忍不住问道:
“兄弟,你方才为何将那酒收走?
俺老孙看那东方朔,分明还想喝,还有许多话要说。”
“大王可知,那东方朔是什么人?”
孙悟空道:“司职蟠桃会的仙官啊。”
李晏摇头:“不止。
此人乃东华帝君弟子,又拜在王母门下,在天庭数千年,见多识广,人情练达。
这样的人,你若上赶着求他,他未必肯真心帮你。
但若吊着他,他反倒会主动来找你。”
孙悟空金睛一闪:“兄弟这是欲擒故纵?”
李晏笑道:“大王果然聪慧。
那东方朔嗜酒如命,又心有郁结,正是最想倾诉之时。
贫道不让他说完,阻止他喝够。
他回去之后,必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届时,他自会来找咱们。”
孙悟空哈哈大笑:“兄弟这一手,当真是妙!那咱们就在府中等着?”
李晏摇头:“不急。大王且先去歇息。
贫道料想,那东方朔今夜会来。只是,来时许是子时之后。”
孙悟空道:“为何是子时之后?”
李晏道:“子时一阳初生,乃天地之气交合之时。
那东方朔修道数千年,知晓此时天地灵气最为活跃,最宜参悟玄机。
他若心中有事,应选此时前来。”
孙悟空闻言,若有所思。
二人入了正堂,李晏盘膝而坐,阖目凝神。
孙悟空虽有心事,却也学着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只是那猴子坐不住,不到半个时辰,便睁开眼,东张西望一番,又闭上。
如此反复数次,终究是耐不住性子,起身去了后院,逗弄那几株桃树去了。
李晏也不理会,只自顾自地调息。
心神沉入洞天,但见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花瓣之上,那些玄符奥字,流转不息。
那狮驼王与鹏魔王的本源之力,已被彻底炼化,融入莲华之中。
莲华之侧,定海珠,沧浪道经,龙吟剑,静静悬浮,被金光笼罩,温养灵性。
囚妖谷中,那数千只小妖,已渐渐安定。
安乐园中,那些猴孙,正在果林间嬉戏,好不快活。
小钻风蹲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抱着一个大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李晏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满足。
这便是他的洞天。
虽只是方圆九千里的小千世界,却已是生机盎然。
若能再进一步,演化中千世界,那便是一方真正的天地。
届时,他便有了在这西游世界中立足的根本。
思忖间,李晏望向莲华之侧。
定海珠,沧浪道经,龙吟剑三物,温养了这些时日,灵性已然复苏。
李晏心念一动,先将定海珠摄来。
定海珠,乃先天灵宝,共二十四颗。
他手中只得一颗,但这一颗之中蕴含的道韵,已是浩如烟海。
他将心神探入定海珠之中,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汪洋大海。
海面无波无浪,平滑如镜。
但李晏清楚,这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力量。
所谓定海,定的是心海,亦是识海。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
流水之中,波澜起伏,映照之物皆扭曲变形。
唯有止水,才能照见万物本来面目。
这定海珠的道韵,便是一个【定】字。
李晏盘膝而坐,以心神观想那片无波之海。
初始之时,心念纷杂,如浪似涛,那海面随之起了波澜,无法平静。
这是识神作祟。
于是默运法门,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
念起即觉,觉已即空。
也不知空了多少次,觉了多少回,那纷杂的心念渐渐平息。
终于,在某一刻,李晏的心神彻底澄澈。
那一瞬间,定海珠之中,那片无波之海大放光明。
一道玄之又玄的道韵,从海中升起,贯入李晏的泥丸宫。
他悟到了,水之性,至柔至弱,随方就圆,无形无相。
然水之怒,至刚至强,摧山裂石,吞噬万物。
能柔能刚,能静能动。
这其中的枢机,便是一个定字。
定者,心性不动也。
心性若定,则柔时是真柔,刚时是真刚。
静时是真静,动时是真动。
如同那海面,平静时能映照日月星辰,翻涌时能倾覆舟楫楼船。
平静与翻涌之间,海的本质从未改变。
这便是定海的真意,心定则海定,心动则海动。
霎那间。
那定海珠的道韵,与他的洞天世界,产生了微妙联系。
洞天之中,那方圆九千里的山河,忽然一阵轻微的震颤。
大地之上,凭空生出了数条河流。
河流蜿蜒流淌,汇聚成湖,湖泊之中,水波荡漾,映照天光云影。
九千里山河,因这一颗定海珠,平添了三分灵秀。
李晏心中欢喜,却不动声色。
他清楚,参悟定海珠不过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