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出现后,神殿里气氛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第二个人从主座右侧的虚空里走出来。
他体型壮硕,肩宽背厚,脸上戴着红铜面具。
男人走到圆桌旁边,头顶上方同样凝聚出了两样东西。
一柄滴血长矛,矛尖指向不断变化,始终在寻找下一个敌人。
一面圆盾,中央凸起的盾脐上刻着美杜莎的头颅,蛇发纠缠,双眼圆睁。
神名投射——阿瑞斯。
杀戮与暴力的化身,奥林匹斯诸神中最不受欢迎的一位。
其代表战争本身的血腥、残忍和不加修饰的暴力。
阿瑞斯坐了下来,两条腿分开,双手搁在扶手上。
第三人也从神殿西侧走进来。
他身形偏瘦,肩线窄而松弛,脸上戴着深紫面具。
面具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常春藤浮雕。
常春藤,象征着生命力的不可遏制。
他走到自己椅子旁边,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往椅背里一靠。
姿态懒散得近乎无礼。
男人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只双耳坎塔罗斯杯,一串诱人的葡萄悬在旁边。
神名投射——狄俄尼索斯。
酒神、狂欢与戏剧之神。
其信徒在狂欢中获得解放,也在狂欢中失去理智。
自由与失控,从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第四个人也从火焰中出现。
他的面具赤金,身形介于阿瑞斯的壮硕和狄俄尼索斯的清瘦之间。
男人微微低头,向主座方向欠了欠身,坐了下来。
他坐下那一刻,头顶上方只有一团火。
火焰旁边没有第二件器物,但火本身就够了。
因为火是文明的起点。
神名投射——普罗米修斯。
先知、盗火者、为人类从天界窃取火种的泰坦。
“先知”是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的本义。
很多人将其理解为“人类之友”的角色。
实际上,祂并不因爱人类而盗火,泰坦没有“爱”这种情感。
祂是因为预见到了人类的可能性而盗火。
代价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每夜肝脏重新长回来,第二天再被啄食。
四个希腊神名就这样出现了,还被人这么顶在头上,李察本能有些不适。
从伊顿到格林伍德,从帝都大学到普通文法学校,每一个上课听过讲的学生都能说出宙斯、雅典娜、阿波罗的名字和一些相关事迹。
但神话故事是一回事,用神的名字称呼自己是另一回事。
在帝国主流文化里,这是亵渎,是极大的僭越!
即使是最不讲规矩的野路子灵媒,也顶多敢“请”某位神灵附体,从来不敢把自己叫成那个神。
“请”和“自称”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前者是仆人在呼唤主人,后者是仆人坐上了主人椅子。
李察在心里同时展开了几种解读。
最直观的就是,这帮人真的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可能觉得用希腊神名互称很酷、很有格调、很能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就没有多少分量。
但成员的心态极其危险,一群自我膨胀到敢以神自居的人,迟早会做出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帮人有底气这么自称。
在帝国境内蔑视主流伦理而不被追究,需要的是实力。
而且实力大到官方体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背后势力远超他能理解的范围。
还有最符合神秘学的一种可能,神名或许是仪式锚点。
希腊诸神是被广泛认知的强大概念意象。
几千年来,无数人在无数场合提到过这些名字,每一次提及都在以太层面留下印痕。
几千年印痕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概念沉积”。
用神名为代号,可能会起到某种“借力”或“伪装”的作用。
你在借用一个已经被几千年认知打磨成型的容器,把自己包裹在容器里面。
就像一个人穿上了一件由无数人目光织成的外衣。
外衣太厚了,厚到没人能透过外衣看到里面是谁。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可能掌握着极其高深的神秘学技术。
李察没急着下结论。
第88章 凡人何敢以神相称?
矿渣巷,楼下挂钟刚走过十点。
街道尽头先是出现了一段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车声,连巷子里那只总在这个时候叫的野猫都没有出声。
寻常夜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声响,全部被轻轻按了下去。
巷口浮起一道身影。
身下阴影承着她的鞋尖,披风下摆垂着,但风吹不动它。
载着她的,是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手里捏着枚乌木牌。
她的目光越过矿渣巷低矮的屋檐,落在威廉姆斯家二楼那扇窗户上。
一段阴影从鞋底蔓延出去,绕过院门,从门缝底下流了进去。
窗户没打开,人却已经站在了李察房间里。
灵媒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叹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带入梦了。
从她临时下榻的旅馆赶到矿渣巷,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事情已经成了。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站了会儿,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只黑漆漆的小铁盒。
清点了一下仪式物品,她在床的四角,先各撒了一小撮盐。
盐粒落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声音。
橄榄叶捏碎了,被她一片片摆在李察枕头的四个方向。
最后是清水。
她拔开软木塞,用食指蘸了一滴,点在李察眉心。
水珠没顺着皮肤滑下来,停在原地,慢慢被吸了进去。
麦克尼尔夫人的左手仍然握着乌木牌。
她口中念着的咒文,令房间周围的灵开始震荡起来。
每一个音节落下来,房间里那一层薄雾就跟着颤一下。
仪式的核心是三句话。
第一句锁住肉身:若魂归不得,肉身不腐,等其归。
第二句拢住灵魂:若身陨于外,魂不散,自归其位。
第三句封住中间那条线:身魂之间若被截断,凭此牌为引,重续其线。
她念完第三句,停了下来。
灵媒收起铁盒,把橄榄叶碎屑用手指轻轻一抹。
叶子从地板上消失,被谁吹散在空气里,盐粒也跟着不见。
整套仪式做完,她才腾出余裕去观察这个少年的状态。
灵视推出去,停在李察体表三寸的位置。
麦克尼尔夫人的眉头先是皱起,又慢慢松开。
少年的以太微循环运转得极其平稳,没有被外力撕扯的痕迹,或者意识被拖拽的紊乱。
他的灵魂仍然在自己肉身里安安稳稳坐着,尽管“人”暂时不在场。
去了别的地方,但是没出事。
这就好。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又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这一行做事,最怕的不是来不及,是来得太及时。手伸得太勤,孩子就长不出自己的骨头。”
刚才那套仪式,是兜底。
真正承住这个少年的,还得是他自己。
麦克尼尔夫人让阴影重新从地板上升起来,托住她的鞋底。
灵媒从墙体里穿了出去。
回到自己旅馆,麦克尼尔夫人看着那枚乌木牌。
乌木表面没有任何被消耗的痕迹,兜底仪式没有实际启用。
她拿起电话:“老师,那孩子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今晚那个圈子,他坐进去了?”
“坐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那就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
另一边,梦境之中的神谱沙龙里。
就在李察头脑风暴的时候,赫卡忒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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