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人家立誓不沾酒,我们替他把这一份喝了。”
两只杯子在半空碰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酒下去,李察居然被呛得咳了两声。
菲利普斯喝得很稳,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台板上,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李察问。
“不错。”
“哪里不错?”
“……烧。”
李察等着下文。
以前这家伙评一杯茶能评上一刻钟,从发酵透不透说到水温。
下文没有来。
“说点高兴的。”菲利普斯把杯子又推过来。
“你先说吧,你那边永远有热闹。”
李察就说了。
他说小姨那只糖罐,说索菲亚偷糖偷到罐底磕不出一粒渣;
说自己妹妹把蛋白霜蛋糕烤塌了,趴在烤箱前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就切成块,宣布这是新品种,叫扁蛋糕。
菲利普斯笑得往后仰。
李察又把布莱克本伯爵那本册子讲了。
“那本册子。”菲利普斯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评价已成功联姻对象的那一卷你没看过吧。”
李察有些意外:“评价你们的?”
“对。”菲利普斯拍着台板。
“康斯坦丝给我看过,我在第十一页。”
“写的什么?”
菲利普斯把眼睛一闭,报菜名一样。
“菲利普斯家次子,十八岁,学者方向从业者,性情温和,藏书甚丰。”
“藏书甚丰,他们家写这一条的时候大概想了很久。”
“除了这个,我身上实在没什么可写的。”
“康斯坦丝呢?”李察问。
“周四来。”
“周四?”
“每个周四。”菲利普斯把杯子转了半圈。
“最后一排靠边那个位置,散场了她在门口等着一句话不说,把伞递给我。”
“你们平常不说话吗?”
“其实也说。”菲利普斯摇了摇头。
“她上周跟我讲第二幕那个转场太长了,拖了半分钟。”
他把那杯酒喝了。
“我还是不打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李察皱起眉,刚想劝两句,菲利普斯剩下半截话又冒出来了。
“不过,现在我和她……已经算认识了。”
“李察。”菲利普斯忽然开口。
“惠特比那天早上,洞口那个东西。”
李察正准备倒酒的手,停住了。
“它看了两个人,我爸躺在墓园里,你外公在后院养盆栽。”
工作灯的灯丝嗡嗡地响。
“我没埋怨什么。”菲利普斯说。
“我也不是不认识你外公,那老先生挺好的。”
“我只是想知道,凭什么?”
李察张了张嘴。
其实,这一年他已经越来越会说各种假话了。
每次面不改色地说出一段自己都觉得漂亮的谎,赫尔墨斯那张面具都会发烫。
这一次,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菲利普斯盯着李察看,那双眼睛在白粉洗掉后显得格外亮。
“行吧。”他说。
“我已经写成戏了。”
“写成戏就没人非得回答我了,大家看完就各回各家。”
他把酒瓶提起来,给两只杯子都满上。
“别摆着脸,我又没让你赔我个爸。”
李察低头把那杯喝了,这一口没呛嗓子。
“对了。”菲利普斯从道具箱里把茶壶提出来。
“光喝这个太伤,我给你倒点别的。”
茶壶放在台板上。
李察【感知】到了lv5,已经能够全天候高精度观测。
他发现壶嘴上那块磕掉的补上了,补的那一小片看上去不像瓷。
“你这壶……”
“养久了都这样。”
等到李察喝完要离开,巷子里天还没黑透。
“我送你到巷口。”菲利普斯揣着自己的壶。
“不用。”
“和我客气什么。”
两个人沿着窄巷往外走,走到一半菲利普斯忽然开口。
“下星期你要是还来,别挑周四。”
巷口马车已经在等了。
李察上车前回过头,发现后台门已经关上了。
………………
巴纳比先生今年四十三,是剧场的王牌演员,能一人分饰好几个不同角色。
“那位威廉姆斯先生走了?”
“送到巷口了。”
“他看出来什么没有?”
“应该看出来了。”菲利普斯说。
巴纳比手上的烟斗停在半空。
“看出来多少?”
“看出我不怎么爱说话了。”
菲利普斯把壶转了半圈,让那块补过的壶嘴朝上。
“他那双眼睛我领教过,今天从我倒第一杯就在看这壶。”
巴纳比把那口烟吐出去:“那位小先生是个明白人。”
“他明白得太晚了。”菲利普斯说。
? 第445章 来自新大陆(月票加更8)
“渊喉法你练到第几层了。”巴纳比问。
“已经不想数了。”
“不数不行。”
“数了更不行。”菲利普斯说:“数着数着就会想快一点。”
巴纳比笑了笑,没再劝。
这条路上没有几个人劝得动谁。
长得快,强得快,停不下来……这些印在每一本正经书里,印了几百年照旧年年有人往里跳。
巴纳比从台口站了起来,把裤子上的灰拍掉。
“今晚那位小先生,你要不要哪天请他一起下来看看?”
台上安静了两秒,菲利普斯把那杯茶放下了。
“他家里人齐全。”
“他妈和他妹每个礼拜要打两次电话,问他吃没吃饭,吃的什么,够不够穿。
他小姨在帝都大学教书,天天给他开小灶。”
“下去的人,身上不能挂这么多牵挂。”
巴纳比把外套搭到臂弯上。
“我们这条路是给不打算回来的人走的。”菲利普斯说。
“他还打算回来。”
巴纳比“哦”了一声,没有再劝。
他走到侧幕,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帝都这边最近又下来一个。”
“听说是个小姑娘,比你还年轻,但在这条路上走的比谁都快。”
菲利普斯没有抬头。
“走得快的不一定是好事。”
巴纳比咂摸了一下嘴,把外套穿上了。
“锁门的时候记得把灯掐了,煤气按小时算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远去,整座剧场里只剩菲利普斯一个人。
他提起那把茶壶,倒了最后一杯。
………………
星期一,伊莎贝拉进到办公室就发现不对。
窗台那盆薄荷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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