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门房对他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在这样一个充满以太节点的镇子里,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恐怕是常态。
大家心照不宣,你不问我从哪来,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互相保持距离。
广场东侧就是图书馆。
虽然建筑面积很大,但建筑本身比他想象中要朴素,三层石楼,正面是一排高窗。
入口处柜台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用铁笔在索引卡片上写字。
李察把通行证出示给她。
老太太确认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这是馆藏索引,按学科分类。
一楼和二楼开放阅览,书籍不可带出馆外,可在馆内抄录。”
“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问我。”
“谢谢。”
李察接过索引册找了张靠窗空桌坐下来,把索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分类极细,从文学到考古学再到自然哲学。
每个大类下面分出十几个小类,小类下面还有子目录。
他的目标很明确——封印理论。
索引里当然不会有一个类别叫“封印理论”,正如格林伍德图书馆不会有一排书架贴着“神秘学”的标签。
但格林伍德的经验教他了一件事:知识藏在框架的缝隙里。
他在索引册上沿着三条线索同时搜索。
第一条线索是铭文学。
封印的核心是铭文,铭文语法决定了封印的功能和结构。
格林伍德三楼的书给了他基础框架,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的铭文语法体系,尤其是针对解除和重构封印的部分。
第二条线索是炼金术文献。
封印使用的媒介:银、铜、蜡、圣水,都是炼金术范畴里的基础材料。
理解材料的神秘学属性,才能理解封印为什么用这种材料而不用那种。
进而才能推导出,改变材料或者去除材料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三条线索是仪式学。
设置封印本身就是一种小型仪式,解除封印同样需要遵循仪式逻辑。
他在格林伍德的书架上始终没有找到解封印的方法,原因之一就是入门材料只教防灾不教纵火。
但帝都大学图书馆的馆藏深度和广度完全是另一层级。
消防手册不会教纵火,可工程学教材里必然包含爆破拆除的原理。
在足够高的学术层面上,“建造”和“拆除”是同一套知识的正反两面。
李察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索引编号,起身去书架上找书。
一楼的开放馆藏以通用学术文献为主,翻了几本之后他确认,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二楼。
上到二楼回廊,光线比一楼暗了一截。
书架排列更密,架子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没一本一本地翻,没那个时间。
先从书脊上的标题和出版年份做快速筛选,把明显偏离目标的都排除掉。
剩下大约四十本可能有价值的。
四十本书,一天时间别说全部读完了,就是逐本翻开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快速筛查每本书的目录页、前言、附录和脚注。
判断哪些书里藏着东西,哪些是纯粹的学术文献。
他在格林伍德练出来的那套筛选流程,现在可以在更大规模的馆藏上高效运转。
第一轮筛选就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在图书馆里现场破译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没有工具书,没有足够时间静坐推演,周围偶尔还有其他读者从书架间的过道走过。
李察做了个务实的决定:不解,只录。
翻开笔记本,他把疑似隐写的段落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抄录下来。
抄录工作极其枯燥。
有些段落字符排列密度高得令人发指,铅字印刷的笔画挤在一起,凑近了才勉强辨认。
他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字迹越写越小,每一页利用率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其中有一本书最让他心痒,它的扉页上印着行小字:
“本书仅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内部教学参考使用,严禁外借。”
第65章 下去容易,上来难
手抄效率终归有限。
好在三项“体”技能同时启动后带来的身体素质改善,在这几天里已经开始显现了。
睡眠深度提升让大脑白天的运转状态上了一个台阶,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记忆力。
【学识】本身提供的记忆强化,加上身体底子改善带来的大脑供血优化,两者叠加后效果很显著。
抄不完的部分就用脑子记,笔记本写点关键词,等回去布里斯顿再慢慢复原和整理。
写到手腕发酸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往西偏移了不少。
大概是下午一点多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走到窗边放松了下眼睛。
窗外有两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棋,走一步要想很久。
棋盘旁边搁着两杯茶,茶面上的热气早就消散了,但两个老头谁也没伸手去端。
从窗边转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楼大厅的阅读区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近南窗的位置上,身前摆着一只瓷杯和一碟饼干。
馆内标牌明明写着“禁止饮食”。
管理员老太太从柜台后面看了那人一眼,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李察辨认出了那个人的侧脸。
菲利普斯,哈罗公学的那位,西塞罗杯第四名。
也是永远能搞到茶的那位。
他此时整个人往软皮沙发里一靠,右手端着茶杯,左手翻着书,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相比之下,李察在二楼趴了一上午,袖口沾着铅笔灰,头发大概也乱了。
如果有人在门口看到他们俩,大概会认为一个是来做学问的苦行僧,一个是来度假的绅士。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李察回到二楼继续工作。
又抄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
起身去书架上换书的时候,他在楼梯转角碰到了正往上走的菲利普斯。
李察侧身让了让路。
菲利普斯在楼梯上停了一步,认出了他。
“威廉姆斯?”
语气里有些意外,但不多,好像在哪里碰到谁都不算太奇怪。
“菲利普斯。”李察点了下头。
“你也来这里看书?”
“嗯。”
菲利普斯扫了一眼他手里那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铅笔灰渍。
“你……从早上就在这里了?”
“七点多。”
菲利普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怀表。
“现在三点半了。”
“嗯。”
他嘴角轻扬,像一只猫看着另一只猫在雨里刨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吃午饭了吗?”
“忘了。”
这回菲利普斯的笑意明显了一些。
“一楼有热水,柜台老太太那里能借到杯子。饼干是我自己带的,你要不嫌弃的话……”
“谢了,不用。”
“那好吧。”
菲利普斯端着茶杯继续上楼,步子很慢,脚步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大概不是来找什么隐写段落或者加密铭文的,李察从他的状态就能判断。
一个在图书馆里带着茶和饼干、慢悠悠翻书的人,和一个从天亮趴到天黑、满手铅笔灰的人,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李察确实有些好奇菲利普斯在看什么。
………………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李察把关键段落抄完,合上笔记本。
手腕实在太酸了,再写下去笔迹会变形,影响日后辨认。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好几声。
远处一排书架的尽头,菲利普斯正靠在窗台上。
茶杯搁在窗台上,书摊开在膝盖上,姿势和一小时前几乎没变过。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书上的内容。
拉丁文,诗体排列,每行左端参差不齐,这是六音步的节律断行方式。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蒙塔古在西塞罗杯引用的那部古罗马史诗。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你认得?”
“维吉尔写的,当然读过。”李察说。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蒙塔古在台上念的那段,其实是最表面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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