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49章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李察说。

  “我知道他在查北区的无名尸。”麦克尼尔夫人把解剖刀搁回搪瓷盘里。

  “他两年前就跟我提过,北区登记的尸体数量在涨,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西郊不应坑那一夜,你跟我在下面见过那具应答首的尸体。”

  她抹了一下搪瓷盘边沿上的水。

  “从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比格罗查的东西不简单。”

  李察把铜便士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老师早就给比格罗占过。”

  麦克尼尔夫人幽幽一叹。

  “【隐者·正位】,把灯从自己胸膛里掏出来,搁到别处。”

  “【倒吊人·正位】,自己把脚伸进绳套,主动倒吊。”

  “【审判·正位】,死者自己开口,他要让自己说,把自己变成证据。”

  “他跟老师学了十几年,灵视考不及格,占卜精度不达标,封印只会识别不会设置。”

  “老师把他安排到分驻办当验尸官,给了他一口饭吃。”

  “十五年来,他是门下最不起眼的一个。

  走出去说一句‘我是玛丽夫人的学生’,别人笑都不笑,因为没几个人知道他。”

  “可这十五年里……”她停了一下。

  “他数尸体。”

  “每一具从北区抬进来的无名尸,都经过他的手。”

  “哪一年涨了几具,涨在哪个月份,死在哪条街……这些东西,帝都的大人物们看不见。

  莫蒂默教授从上往下一扫,看的是整张网的结构。

  温特沃斯从外往里捅,捅的是那些已经冒出头的锚点。”

  “可那些没冒头的呢?那些安安静静死在河沟边、死在出租屋里、死在工厂角落里的无名尸呢?”

  “比格罗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被整个体系看不见的死人。”

  “莫蒂默教授是从高处往下看,清掉几十条线就走了。

  那张网的骨架、那些藏在城市底下的锚和节点……从上面看,混在几十万人的日常死亡数据里,根本就是噪声。”

  李察闭上眼睛。

  “占卜师是侦探。”

  他嘴里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侦探这辈子交出的最后一份证据……是用自己的死。”

  李察把油纸包里的材料一张张铺在尸检台旁边的铁架桌上。

  麦克尼尔夫人在另一侧点了灯。

  先看登记簿摘录。

  前三年的数据波动不大。

  冬天冻死几个流浪汉,夏天矿井出事故死几个无人认领的临时工,正常的工业城市基线。

  从第四年开始涨,涨的不是均匀涨的。

  老比格用红笔在他那份摘录上画了圈。

  圈出来的尸体有一个共同特征:死亡地点距运河或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全部在三百码以内。

  李察把地图展开。

  老比格画的那十三个红点,沿着运河和黑沟一路排下来。

  李察把它和自己脑子里存着的另一张图叠在一起。

  麦克尼尔夫人通灵从应答首尸体上画出的十三个点位。

  完全重合,一个点都不差。

  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张网。

  李察把最后一张纸翻了出来:“挑人规律”。

  “被挑中的人有六个共性:

  1、穷;

  2、独居或半独居(无直系亲属日常探视);

  3、患慢性病(肺、心、关节,不限病种);

  4、邻里关系淡(死后三天以上才被发现的概率极高);

  5、未参加任何教区登记的互助组织;

  6、死亡地点距运河/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在三百码以内。”

  “六条全中的,无一例外在死后被‘互济丧葬会’接手。”

  “互济丧葬会经手的死者,入殓流程有一处与行业标准不符。

  丧葬会的入殓记录里,祝圣那一栏填的全是‘圣安德烈教区霍金斯牧师’。

  霍金斯牧师确有其人,但他本人告诉我,过去三年他从未到过丧葬会的入殓现场。”

  “每一具经手尸体的祝圣,都是假的。”

  “互济丧葬会法人代表:约翰·里夫。

  1901年登记注册,注册地址为北区运河路14号。”

  “街坊对他评价一致:人好,自从十来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人是更善了,可性子也淡了些。”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收割口子是丧葬会,穷人家把死人送来,丧葬会‘帮忙’……

  帮什么忙、怎么帮的,我没有能力继续查,我能查到的到此为止。”

  李察把报告放下。

  ………………

  北区运河路拐角,互济丧葬会。

  门面不大,夹在一间杂货铺和一间修鞋匠之间。

  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冬青枝,干了,还没有摘。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门口。

  李察在她身后半步。

  屋里不大,摆了两张旧桌子、几把折叠椅。

  里夫先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中等个头,微微驼背。

  穿一件灰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的线条很和善。

  手上有茧,不厚,是常年搬棺板磨出来的那种。

  “两位是来办后事的?”他问,声音温吞,不急不忙。

  麦克尼尔夫人姑且点了下头。

  “我们来问问情况。”

  “矿渣巷的伯恩斯先生,是你们帮忙料理的?”

  “伯恩斯先生,记得记得。”

  里夫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

  “老人家走得安静,邻居说是炉子边上坐着就去了。

  家里没什么人,我们帮着棺材、寿衣、请牧师、挖坑,一套下来没收什么费。”

  他把登记簿搁回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搪瓷茶缸。

  “坐,我泡茶。”

  李察在折叠椅上坐下。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末红茶,滚水一冲就出色。

  里夫先生给他和麦克尼尔夫人各倒了一杯,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是伯恩斯先生的亲戚?”

  “邻居。”李察说:“我住矿渣巷东。”

  “哦?”里夫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察没喝茶,【静观】一直开着。

  灵感铺在脚底下那一层静水里,没有一丝波纹。

  里夫先生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一个普通人身上,或多或少会带着一点环境以太的残余。

  走过以太浓度高的地方,鞋底会沾上一点;

  碰过年头久的旧物件,指尖会蹭到一缕。

  里夫先生身上,一丝都没有。

  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投过去的视线,自己什么都不露。

  麦克尼尔夫人也没喝茶。

  “里夫先生,你做丧葬这一行多少年了?”她问。

  “十二年了。”里夫先生搓了搓手掌上的茧。

  “原来是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的,后来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好了以后,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想着做点帮人的事情。”

  “穷人家办后事,最愁的就是钱。

  棺材一口最便宜也要两先令,请牧师又是一笔,挖坑又是一笔。

  有些人攒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棺材板都凑不齐。”

  “我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激昂或感慨。

  李察看着他的脸。

  那一张脸上的善,很冷。

  善良本身不冷,带着体温、汗味,还有焦头烂额和有心无力的疲惫。

  一个真做好事的好人,他的善应该是毛糙、带着烟火气的。

  里夫先生的善,是一件裁剪得极好的大衣。

  每一道走线都妥帖,每一处收边都干净。

  穿在身上,合适极了。

  合适到了不像穿上去的,像长在身上的。

  李察把茶杯放回桌上。

  “里夫先生,听说今年北区走了不少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