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他在做什么。”李察说。
“我知道他在查北区的无名尸。”麦克尼尔夫人把解剖刀搁回搪瓷盘里。
“他两年前就跟我提过,北区登记的尸体数量在涨,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西郊不应坑那一夜,你跟我在下面见过那具应答首的尸体。”
她抹了一下搪瓷盘边沿上的水。
“从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比格罗查的东西不简单。”
李察把铜便士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老师早就给比格罗占过。”
麦克尼尔夫人幽幽一叹。
“【隐者·正位】,把灯从自己胸膛里掏出来,搁到别处。”
“【倒吊人·正位】,自己把脚伸进绳套,主动倒吊。”
“【审判·正位】,死者自己开口,他要让自己说,把自己变成证据。”
“他跟老师学了十几年,灵视考不及格,占卜精度不达标,封印只会识别不会设置。”
“老师把他安排到分驻办当验尸官,给了他一口饭吃。”
“十五年来,他是门下最不起眼的一个。
走出去说一句‘我是玛丽夫人的学生’,别人笑都不笑,因为没几个人知道他。”
“可这十五年里……”她停了一下。
“他数尸体。”
“每一具从北区抬进来的无名尸,都经过他的手。”
“哪一年涨了几具,涨在哪个月份,死在哪条街……这些东西,帝都的大人物们看不见。
莫蒂默教授从上往下一扫,看的是整张网的结构。
温特沃斯从外往里捅,捅的是那些已经冒出头的锚点。”
“可那些没冒头的呢?那些安安静静死在河沟边、死在出租屋里、死在工厂角落里的无名尸呢?”
“比格罗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被整个体系看不见的死人。”
“莫蒂默教授是从高处往下看,清掉几十条线就走了。
那张网的骨架、那些藏在城市底下的锚和节点……从上面看,混在几十万人的日常死亡数据里,根本就是噪声。”
李察闭上眼睛。
“占卜师是侦探。”
他嘴里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侦探这辈子交出的最后一份证据……是用自己的死。”
李察把油纸包里的材料一张张铺在尸检台旁边的铁架桌上。
麦克尼尔夫人在另一侧点了灯。
先看登记簿摘录。
前三年的数据波动不大。
冬天冻死几个流浪汉,夏天矿井出事故死几个无人认领的临时工,正常的工业城市基线。
从第四年开始涨,涨的不是均匀涨的。
老比格用红笔在他那份摘录上画了圈。
圈出来的尸体有一个共同特征:死亡地点距运河或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全部在三百码以内。
李察把地图展开。
老比格画的那十三个红点,沿着运河和黑沟一路排下来。
李察把它和自己脑子里存着的另一张图叠在一起。
麦克尼尔夫人通灵从应答首尸体上画出的十三个点位。
完全重合,一个点都不差。
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张网。
李察把最后一张纸翻了出来:“挑人规律”。
“被挑中的人有六个共性:
1、穷;
2、独居或半独居(无直系亲属日常探视);
3、患慢性病(肺、心、关节,不限病种);
4、邻里关系淡(死后三天以上才被发现的概率极高);
5、未参加任何教区登记的互助组织;
6、死亡地点距运河/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在三百码以内。”
“六条全中的,无一例外在死后被‘互济丧葬会’接手。”
“互济丧葬会经手的死者,入殓流程有一处与行业标准不符。
丧葬会的入殓记录里,祝圣那一栏填的全是‘圣安德烈教区霍金斯牧师’。
霍金斯牧师确有其人,但他本人告诉我,过去三年他从未到过丧葬会的入殓现场。”
“每一具经手尸体的祝圣,都是假的。”
“互济丧葬会法人代表:约翰·里夫。
1901年登记注册,注册地址为北区运河路14号。”
“街坊对他评价一致:人好,自从十来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人是更善了,可性子也淡了些。”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收割口子是丧葬会,穷人家把死人送来,丧葬会‘帮忙’……
帮什么忙、怎么帮的,我没有能力继续查,我能查到的到此为止。”
李察把报告放下。
………………
北区运河路拐角,互济丧葬会。
门面不大,夹在一间杂货铺和一间修鞋匠之间。
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冬青枝,干了,还没有摘。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门口。
李察在她身后半步。
屋里不大,摆了两张旧桌子、几把折叠椅。
里夫先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中等个头,微微驼背。
穿一件灰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的线条很和善。
手上有茧,不厚,是常年搬棺板磨出来的那种。
“两位是来办后事的?”他问,声音温吞,不急不忙。
麦克尼尔夫人姑且点了下头。
“我们来问问情况。”
“矿渣巷的伯恩斯先生,是你们帮忙料理的?”
“伯恩斯先生,记得记得。”
里夫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
“老人家走得安静,邻居说是炉子边上坐着就去了。
家里没什么人,我们帮着棺材、寿衣、请牧师、挖坑,一套下来没收什么费。”
他把登记簿搁回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搪瓷茶缸。
“坐,我泡茶。”
李察在折叠椅上坐下。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末红茶,滚水一冲就出色。
里夫先生给他和麦克尼尔夫人各倒了一杯,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是伯恩斯先生的亲戚?”
“邻居。”李察说:“我住矿渣巷东。”
“哦?”里夫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察没喝茶,【静观】一直开着。
灵感铺在脚底下那一层静水里,没有一丝波纹。
里夫先生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一个普通人身上,或多或少会带着一点环境以太的残余。
走过以太浓度高的地方,鞋底会沾上一点;
碰过年头久的旧物件,指尖会蹭到一缕。
里夫先生身上,一丝都没有。
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投过去的视线,自己什么都不露。
麦克尼尔夫人也没喝茶。
“里夫先生,你做丧葬这一行多少年了?”她问。
“十二年了。”里夫先生搓了搓手掌上的茧。
“原来是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的,后来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好了以后,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想着做点帮人的事情。”
“穷人家办后事,最愁的就是钱。
棺材一口最便宜也要两先令,请牧师又是一笔,挖坑又是一笔。
有些人攒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棺材板都凑不齐。”
“我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激昂或感慨。
李察看着他的脸。
那一张脸上的善,很冷。
善良本身不冷,带着体温、汗味,还有焦头烂额和有心无力的疲惫。
一个真做好事的好人,他的善应该是毛糙、带着烟火气的。
里夫先生的善,是一件裁剪得极好的大衣。
每一道走线都妥帖,每一处收边都干净。
穿在身上,合适极了。
合适到了不像穿上去的,像长在身上的。
李察把茶杯放回桌上。
“里夫先生,听说今年北区走了不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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