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00章

  他的声音依旧十足。

  “位阶的跃迁要‘宣告’,猎手用血与刃宣告,隐秘者用阵与画宣告,学者用言语宣告。

  可是,并没有哪份文献里写过……一个人可以依靠祖上实现跃迁。

  署名烙下的那一刻,帷幕认的是你这个人。

  而不是你的姓、你的血……更不是你挂在墙上的那几位先祖。”

  此话一出,懂行的人都为之动容。

  奥利弗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努力的想要张嘴反驳。

  可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察的目光,扫向菲利普斯手里的书。

  “Genus et proavos et quae non fecimus ipsi, vix ea nostra voco……

  (门第、先祖,那些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东西,也不能算作我们自己的。)”

  “西塞罗祖上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官。”

  “他在元老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一句话。”

  李察的视线仍旧钉在奥利弗身上,可言语却有些发散:

  “你们贵族老爷的高位,是睡着觉就继承过来的。

  但我的位子,是我醒着挣来的!

  一夜一夜的熬,一桩一桩的办,挣来的!

  两千年过去了,那些大家族的画像都烂在了墙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西塞罗的话,却还在我们的口中传唱吟诵。”

  “为什么?”

  李察自问自答:

  “因为画像里的人,是打出生起,身具高位。

  但是,西塞罗,他的位子,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自己挣成了不朽!”

  李察有些口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没错,我的确是由半个阿什福德的血,半个工程师的血拼凑起来的。

  这一点我认,但我从未有过半点嫌弃,更未曾因为我身上的血而蒙羞。”

  李察攥起拳头,竖在胸前:“因为血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能立住一个人。

  能立得住我的,唯有我醒来挣到的。

  它是我父亲修的三座桥,是我自己一夜一夜熬出来,挣到的那些!”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陷入死一般寂静。

  奥利弗怔在原地,喉咙里喘着粗气,像是有个破风箱在里面。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用力攥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荣光,被李察好似海浪一样的话拍碎在地上。

  脑海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此刻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察身上。

  靠东墙独立的内务员代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李察,回味着他的话。

  随后在手中的册子上添了一笔。

  角落里,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学院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和同伴耳语几句。

  语气不褒不贬,但眼神里的冷淡松动了几分。

  伊迪丝·卡特,仍旧缩在墙角的最角落里。

  她一直默默地在看,在学。

  可当这一刻后,她看李察的眼神有些变了。

  想当初,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方,一路上又被多少人用“血”和“门第”这一套说辞压过?

  又有多少个人曾经和她一样?

  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她从未见过像李察这样的人。

  能用这么一套话,敢用这么一套话。

  当着满厅世家的面,一句一句的把奥利弗顶了回去。

  她在心底,为李察发出最高声的喝彩。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几位逮带着表亲来“相看”的小姐们。

  这时也停止了笑语,彼此低声交谈起来。

  出身旁支,地位低劣的表亲们,眼底闪露着不敢明说的痛快。

  几位嫡出小姐们,也并没有因为李察的话而恼怒,反倒是对其生出几分新鲜的兴趣。

  出身高贵的她们,见惯了厅堂里的互相吹捧,看腻了那些谁也不肯失了体面的应酬。

  这样一个敢出言贬低奥利弗·蒙塔古的北方少年,倒是头一次见。

  奥利弗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的拳头即将抬起。

  他想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小子。

  “奥利弗。”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蒙塔古。

  他不知何时过来了。

  看他的表情,显然已经将李察刚才的那段话,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耳朵里。

  蒙塔古没有看自己的堂弟,而是率先看向李察。

  “威廉姆斯。”

  蒙塔古看着李察,点头致意:“我刚才把你的话听了大半。”

  李察点头回以致意。

  “你这一段。”

  蒙塔古的目光停在了李察脸上:“已经不是寻常的伶牙俐齿了。”

  李察:“哦?”

  “伶牙俐齿,是把话说的漂亮,但你刚才那一段可不是吵架的本事。”

  蒙塔古一字一句的说:“这是雄辩术,你的话已经具备了雏形。”

  李察心头一动。

  “暑期研修的时候,咱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蒙塔古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他的那位堂弟。

  此刻正站在原地捏紧着拳头,身体抖得像是一片叶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蒙塔古目不斜视的从奥利弗身边走过。

  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和他同血脉的堂弟,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野狗。

  奥利弗的拳头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他望着堂哥的背影,脸上最后的血色都褪的一干二净。

  李察瞥了一眼蒙塔古的背影,又看了看缩着肩膀,挤回人群中的奥利弗。

  多么可悲。

  奥利弗一辈子都想活成蒙塔古的样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终,都从未看过他一眼。

  “漂亮!”

  彭德尔顿把空碟子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碎点心渣。

  他朝李察伸出手:“看在今天这场好戏的份上,你研修期间,我会给你挑一个采光好的床位。”

  “多谢。”李察握住了他的手。

  菲利普斯端着茶,半晌没有说话。

  临了,他把手上的大吉岭茶灌了一大口,低声咕哝:“……我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西塞罗杯的第二名会是你了。”

  就当茶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伊莎贝拉走了过来。

  刚才那一场,她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

  “看够了?”

  李察:“看够了。”

  伊莎贝拉:“有什么想法。”

  李察想了想:“我的确比不上蒙塔古家。”

  伊莎贝拉:“比不上,不比就好了。

  学者这条路从来不是比谁背后的树根更粗壮,而是比谁能多看见一点点。”

  她笑了笑,又夸赞起了自己的外甥:

  “不过,你刚才的一段话的确是说的漂亮极了。

  把荣耀归于自身,不食先祖余荫。

  这话说出来倒是容易,但做起来难。

  这屋子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嘴上硬气,但实际上还是要靠背后的大树活着。

  你今天能把它当着满厅的面说出来,还令他人哑口无言,真是……”

  伊莎贝拉顿了顿,看向李察的目光满是欣慰。

  “走。”

  伊莎贝拉领着李察,往外走去。

  即将到门口的时候,菲利普斯追了上来。

  “李察,留个联系方式吧。”

  菲利普斯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研修快要开始了,咱们多走动。”

  李察:“好。”

  菲利普斯挥了挥手,转身回了茶会。

  李察把纸条收好,跟着小姨出了门。

  帝都与北方没什么不同。

  到了傍晚后,天色也一样会慢慢变黑。

  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李察坐进阿什福德家的马车里。

  马车随之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