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279章

  她忽然觉着,赫卡忒这一桌,经营得比她先前看出来的还要深几分。

  “赫拉克勒斯……是个好名号。”她末了又念了一遍:“盼那位猎手,担得起。”

  “担不起,我自有别的人选。”赫卡忒把那汪黑水收了。

  “头一等的名号就那么几个,愿意来抢的人排着队呢。”

  “你这么着急。”德墨忒尔有些疑惑:“是为着什么?”

  “你以为,做这种仪式的只我一个?”

  德墨忒尔没出声。

  “旧大陆这盘棋,你也瞧见了。”

  赫卡忒又变回了老妪声线。

  “井一口接一口空出来,高位者们的棋越下越急。

  底下我们这些人,各自拉一桌,各自经营,谁也瞒不过谁。”

  “你的意思是……”

  “已经有别的沙龙,进第三阶段了。”

  德墨忒尔心头一跳。

  “不止进了。”赫卡忒继续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有一桌借着第三阶段那套仪式,首先朝达人迈出第一步了。”

  神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德墨忒尔守着自己的“田”守了这么多年,在大精通门槛底下徘徊了不知多久。

  达人在她听来是天花板再往上、几乎不属于人世的存在。

  可赫卡忒讲,有人借着这一套仪式,已经把脚伸过去了。

  “所以这一套仪式……”德墨忒尔同样意动起来。

  “你拉我们六个人凑一桌,做面具,进阶段……是奔着那一步去的。”

  “嗯。”赫卡忒没有半点遮掩。

  “一桌七个人,七张面具,七个名号。

  等全员小精通进第三阶段,那一套仪式才能转起来。

  转起来后,坐在桌上每一个人都能从里分一杯羹。

  他们往大精通走的路,会比单打独斗短得多,我自己也能更进一步。”

  “可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少女声线清亮得发冷。

  “别的桌已经在跑了,我这一桌要是叫一个掉队的拖着,等我们慢吞吞凑齐七个小精通。

  人家早把那一步迈完了,把好处吃干净了。

  到那时候,我费这多年的心血,连汤都喝不上。”

  德墨忒尔总算明白,赫卡忒为什么要煞费这么多苦心,撒几十枚信物,一个一个地筛,一个一个地试。

  她拢的,是七根能一起搭进那套仪式里的桩子。

  每一根桩子,都得够直,够实,扛得住。

  阿瑞斯那一根,已经弯了,朽了。

  “我跟你交个底。”

  赫卡忒的声音又软了回去,带着老相识间才有的那点随意。

  “桌上那几个,涅墨西斯我原本也想换。”

  德墨忒尔抬了抬头。

  “她背后空空荡荡,父亲死了人脉断了,库存掏一回少一回。论分量,她其实也悬。”

  赫卡忒继续说着。

  “可我看了她两回,这丫头狠,脑子也不笨。

  今晚赫尔墨斯出尽了风头,她坐在底下也没想太多,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着。

  这种性子搭进仪式里,扛得住。”

  “所以你把她留下了。”

  “留下了,蔫的换掉,狠的留下。我这一桌,养不起闲人。”

  “时间不早了。”赫卡忒开始挥手赶人:“你也回吧。”

  “嗯。”德墨忒尔站起身。

  她临走前到底还是没忍住,替阿瑞斯多说了一句。

  “那孩子要被换……能不能体面一点?”

  赫卡忒沉默了一瞬。

  “会的。”

  “一份够他做义肢的钱,一句‘后会有期’。

  该给的体面,我不会少他的。”

  德墨忒尔闭上眼数了七下,消失在了神殿里。

  主座上,赫卡忒独自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李察睁开眼。

  桌上的笔记本翻在空白页,钢笔横搁着,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牛皮绳吊着的银戒指和鹰钩,都凉着。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神谱沙龙”那一栏。

  钢笔蘸了墨,他先记今晚进项。

  “第二次正式聚会,所获:现金六十镑。”

  六十镑。

  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即使算上了之前订购装备的支出,也过了三十镑。

  再添上这六十镑,九十镑了。

  九十镑是个什么数目?

  父亲罗杰斯一个工程师,攒几年都攒不了这么多。

  李察把这点小得意压下去,继续记。

  “情报所获……”

  他把今晚听来的、能往笔记本上头落的,一条一条理出来。

  赫卡忒补的那一句,赢家是编织绳子那一位,他在收井口,收得不顺;

  新大陆内陆又空了一处殖民地;

  高地北部邪物南移;

  帝都警戒等级再提半档,封印维护周期缩到半年;

  德墨忒尔那一句庄稼话,田里头谷子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虚。

  李察的钢笔在最后这一条底下停住。

  长得快,长得虚。

  他用【思辨】把这一句翻过来。

  谷子,田,守田的人……德墨忒尔那束头顶垂着的麦穗,那柄横在底下的镰刀。

  一位快摸到大精通门槛的小精通,自称“守着田里头的事”。

  她守的“田”,绝不是寻常的田。

  记完情报,他靠到椅背上,整理着今晚最要紧的一桩。

  第二阶段,神格面具。

  面具是一条管子,把那个名号在千年间沉下来的认知,引一缕到戴它的人身上。

  借力,帮助晋升。

  李察心里那点警觉,比那点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力量。

  一条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认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讲,她的力量有一大半从面具来。

  换句话说,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张面具、和制面具的那一套规矩里。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于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别人铺好的轨道。

  轨道好走,可轨道通向哪里,是别人说了算。

  更别提那个“赫尔墨斯”的名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灵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辞与诡计之神。

  名号从来都是双面的。

  借来言辞与学识的那一缕,会不会连着把“诡计”和“引渡灵魂”的那一缕,也一并接进来?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可分享/中间层/绝密”那三栏。

  他在“绝密”那一栏,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与否,待定。

  接受前须查明:面具于帷幕那一侧留下何种痕迹。”

  写完,他把钢笔搁下。

  还有一桩。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他在桌上头是个有点本事、背后或许有点关系的新人。

  今晚大出风头,他在赫卡忒眼里头的分量明显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烦。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的那一句告诫。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等树倒下,他们也跟着倒。

  可赫卡忒不是树。

  她是个园丁,她拢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长得直,长得壮,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条断肩时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悬了。

  ………………

  复活节假期结束头一天,李察照旧踩着晨钟尾音到了校。

  晨祷散场,他随人流拐进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来得迟,窗外那排老榆树才把新芽抽齐,绿得发嫩。